“甄言！我错了，我不该这么晚才回来。”

汪斐用没受伤的右手拦在她面前，伸出的手指微微倾斜，弯曲着想要揽住她的肩膀，又不知能不能触碰。

甄言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她眼里的光从平静到翻涌，从翻涌到碎裂，又在千分之一秒里被她强行拼凑起来，压回眼底。

“……是汪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对不起……”

甄言退后一步，侧过头盯着他：“知道这世界上最没用的是什么吗？”

汪斐垂下手臂，低垂着眼：“我帮你拿东西吧。”

“啪”的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甄言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她也许在梦中已经对他责骂过无数遍了。

声响过后，男人半边脸上红肿一片。

他上前半步，拉住她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还有这边。”

“走开！”

甄言晃了晃头，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和梦里的不太一样。

可那又怎样，就是这个臭男人，抛弃了她的臭男人，三年没一点消息的臭男人！

现在就在自己的面前。

她甩开他，径直走向医院门口。

她必须立刻离开，因为她已经控制不住崩溃的双眼。

“言言。”

汪斐追过来挡在她面前，“你别不理我。甄言，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汪先生，我儿子现在就在医院里面，高烧四十度。我没心情和你说任何事情。请你让开！”

女人的步子越走越快，汪斐跟在一侧，“我已经知道了。床位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们已经联系过医院了。”

他指着已经进了医院大门的何彦雄，“老何现在就去办，我带你和孩子一起过去。”

甄言猛地转头盯住他，眼底还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惊愕。

汪斐却只是平静地陈述：“我在路上遇见冯姨带着江澈，有人挟持了他们，我怕那些人再追过来，所以，是我把他们带到林场的。”

两人同时站住了脚。

汪斐没有停，声音低而缓：“就是我爸妈以前住过的那个林场，你还记得吧？我曾经带你……”

“啪——”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他另一边脸上，比方才更响，更狠。

汪斐没有躲，他握住她颤抖的手掌，掌心滚烫，指尖冰凉。

“解气了吗？”他问。

甄言双目赤红，低头看着自己举起的那只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和江世谦的是一模一样的，简洁的铂金圈，即便现在是夜里，它也能在路灯下面发着浅淡的光。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把那只手直直伸到他眼前。

“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我结婚了，汪先生，请你不要骚扰我，我是有家庭的。”

她甩开汪斐，加快脚步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片刻。

“那孩子……不是江世谦的。”

男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哽咽，甄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开始发抖，她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汪斐站在几步之外，声音低哑：“如果他是你们俩的孩子，江世谦怎么能任人对他做出那些事情？如果你过得真的很好……我绝不会再来骚扰你。”

“你再说一遍？”

甄言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江澈的模样，那张小脸，那双眼，汪斐这番话，像一根针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又冷又疼。

“你不是已经见过孩子了？”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汪斐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困惑地皱起眉，失神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是，我是见过他了。长得很像你，很好看。”

“混蛋！”甄言跑到他的面前，双手推着他的胸口，“你想说的就是这些？你就是个混蛋！”

汪斐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踉跄了几下之后才又站住了脚。像被什么击中了后脑，忽然间脸色变了，像是确定了自己之前的所有猜测：“言言，你告诉我，是不是那个张陆强迫你的？”

甄言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这一次，那惊讶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晃动了一下沉甸甸的脑袋，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汪斐，一切都过去了。”她的声音终于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都与你无关，我们结束了。”

汪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着甄言走在前面的背影，一边接起电话，一边不自觉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飘进甄言耳中，“病房”“没问题”“马上过来”。

汪斐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几步追到她身侧。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握她的手，而是直接握紧了她的手臂，力道稳稳的又很克制。

“已经有病床了。”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孩子烧得很厉害，现在就需要打点滴，你跟我来。”

医院拐角的一个单人病房里，小小的孩子躺在那张过于庞大的白色病床上，床边，几位护士和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医生正围着他，仔细地做着检查。

甄言跑到门口时，脚步才骤然放轻了。

她屏住呼吸，小步小步地挪到孩子身边，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那位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是孩子妈妈？”

“是的，我是。”甄言捂着嘴，竭力压住喉间的颤抖。

“别紧张。没有烧成肺炎，但细菌感染也不能忽视。休息一会儿，等孩子醒了，你最好给孩子喂点清淡的食物，孩子已经吃上辅食了吧？稀一点的白粥，炖好的蛋羹，少加点酱油带着点鲜味。孩子也是正常人，生病也得多吃东西，不然哪有力气。”

门外，汪斐正拉着周铁柱，低声说着感谢的话。

冯姨倚在走廊那排塑料凳边，听见医生的嘱咐，扶着椅子把手缓缓站了起来。

汪斐听见动静，连忙转身去看她：“冯姨，您辛苦了。我让铁柱在外面的酒店开个房间，您先去休息休息。”

“不。”冯姨摆了摆手，“我有几句话要跟言言说。”

她似乎怕汪斐会拒绝，又补了一句：“关于孩子的事，我得跟她交代交代。”

汪斐的目光闪了闪，最终点了头：“也好。那您慢点。”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医生方才提到的辅食，清淡的白粥,炖蛋羹。他不太懂这些，只是心里隐约狐疑：一岁多的孩子，难道这么早就该断奶了？

护士和医生们正准备离开，汪斐抬脚走向那位女医生，想要问个明白，却见正与冯姨低语的甄言猛地抢在他前面，一把推开他，径直站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谢谢您了。”

“应该的。”

女医生越过甄言的肩侧，朝走廊里另一个男人笑了笑，“先走了，有事情再给我打电话。”

何彦雄连忙迎上来，和善地微笑着：“谢谢李医生，您辛苦了。”

他侧身让开一步，客气而礼貌地跟在李医生身侧，两人一同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

这边的汪斐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