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依山傍水的中式园林里,曲径通幽处坐落着不显山露水的希际酒店。
停车场灯光昏黄,三辆完全相同的黑色防弹轿车正无声无息地缓缓移动,仿佛三头蛰伏的钢铁猛兽。它们车身厚重,轮胎宽大,连车牌都被刻意统一,外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一辆才是真正的目标。
中间那辆车里,阮光明靠在后座,脸色平静,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与警觉。他刚刚结束了漫长的海外行程,如今终于准备回国。
身旁两名保镖正襟危坐,手指始终搭在腰间。前后车辆中,更多的护卫目光如炬,通讯耳麦里不时传来低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即将出发前的紧绷感。
车子慢慢的驶上了大路,因为是清晨,又因为是郊区,这个时间路上并没有什么来往的车辆。
沉闷的车子安静无声,阮光明一声冷笑打破了这种让人压抑的气氛,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嘴里嘀咕道,“我哥这人。”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脸上就挂上日常在众人面前那种玩世不恭的假笑,随后长长的叹了口气,将脸转向窗边,“我还是很佩服的。”
对面的男人神色凌然,他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复杂,而且波及到了自己的身边。
“行了!我知道你在后悔当时怎么没亲手捅他几刀。”
阮光明吊儿郎当的笑看着对面的男人,只见他挺起脊背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赶紧又说:“知道知道,跟你没关系。对了,我现在是不是该称呼你汪先生了?”
国逸尘冷言道:“汪斐。”
“对对对,汪斐先生。”他推开身边的保镖示意他和对面的男人换个地方,保镖用英文嘀咕几句,只见阮光明瞪着眼睛看着他,“快点!我和他并肩作战的时候你还在家里玩泥儿呢。”
汪斐生怕他又犯了少爷脾气,拨开那保镖坐在他的身侧,“他也是为了保护你。回去了万事小心,那么多人都在等着你呢。”
“我知道。”阮光明瞥他一眼,“可你说的是哪些人啊,是这些,还是这些?”
他用手在空中随意花了两个圈圈。
汪斐嗤笑一声,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大腿:“说正经的,你那个二叔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回头他要是知道他儿子再也回不去了,有你好受的。”
“不说这个!你那边的消息都确定了?”
汪斐虽已不再是潜伏者,行事间却仍带着那份职业烙印。他动用这几年来织就的人脉网络,整整一夜,该找的人,该打听的事,一样没落下。
只可惜时间太紧,他最终也只能勉强捋出个七七八八。
不过,有两件事算是摸清了。第一,甄言的父亲甄鹤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第二,按他查到的住院记录,甄言结婚生子的时间点,正好在父亲发病之后。
她嫁的那个男人,是甄鹤年曾经的学生。据说还是老师的得意门生,甄鹤年当年不止一次在人前称他为“爱徒”。
汪斐从那些东拼西凑的资料里看出来了:江世谦这个人,不光是艺术天分高,做起生意来也一点都不含糊。
甄鹤年欣赏他不是没有道理的,只是,一个优秀的画家清点自己的画作并且大张旗鼓的一次性卖掉十余幅画作,这通常不是单纯的市场行为,背后多半藏着某种极端的,非比寻常的动因。
而甄言,那个他少年时相识,一步步走到一起的恋人,临走那天两人说过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信她会这么快就把那些情意忘干净,她一定有难言之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陷进去。
他得弄个清楚。
他要亲耳听到她的决定。
除非……
他心里有些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算了,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差不多了。我已经打听到了,这周二,也就是明天,她家的画廊要办一场‘甄鹤年与年轻创作者的对话展’。据说除了那三位比较有前途的青年画家的作品,光是甄鹤年的手稿、精品与代表作就占了半数以上。不光这样,听然画廊还申请了国内百家画廊的评选,听说还要登上国际知名平台‘潘多拉’的展示。另外我还查到,她居然跟几家海外拍卖行也有联系。”
“怎么着?你不打算直接冲到人家面前去问吧?”
“为什么不可以?”
阮光明乐了:“以前看你挺聪明的,怎么这会儿傻了?人家是有老公的!”
汪斐眼睛赤红,低下头又抬起来:“甄鹤年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她是好好的过日子就算了。可给我消息的人跟我说,为了这个画展,甄言联系了很多人,做了很多的事情。以她父亲之前的财富,就算她想要赚钱也不急于一时,干什么要费尽心力,这么高调地办这个画展?”
阮光明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她爸那病,听你这么说,确实得花费不少钱,且得熬着呢。画展嘛,画廊举办个画展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呃……要我说,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姑娘是真心孝顺。把她爸压箱底的作品整理出来,让老爷子亲眼看着自己的画重新被众人欣赏,也许一高兴病情就会好转了。至于钱?她根本不缺,这只能算顺带的事。”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第二嘛……哎,我说了,你有什么好处给我?要不这样吧,反正她连孩子都有了,我觉得你死心得了。跟我回家,给我当姐夫去。”
“给你当姐夫?你以为谁都能当的?”汪斐声音发沉,“赶紧说第二!”
“嘁,有什么好说的?形势比人强呗。你想想,她爸病重之前,房子、画廊,全加上了她的名字。她爸是谁?知名画家,美院副院长,手里还攥着那么多作品。对了,你不也说了吗,他还是鉴定委员会的成员。这位置看着低调,实权可大得很,鉴定证书的签字权,艺术品真伪的最终话语权,全捏在这些人手里。”
阮光明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她爸一倒,暗地里眼红的人不少。她这么高调办展,就是在告诉所有人,甄家现在由她撑着,她爸能做的事,她也能接着做。甄鹤年基金会现在也是她代为管理的吧?画展一办,签约画家跑不了,代理权丢不掉,谁想趁火打劫也得掂量掂量。”
说完他又笑了起来:“你这小女朋友,有点意思。”
汪斐脑子乱成一团,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日子过得挺滋润,男人也挺有本事。明明可以只做个省心的阔太太……”
“也许甄言要是借这场画展,把丈夫推到台前,让所有人看见甄家的资源和人脉依旧稳固,那她老公日后办事,谈合作,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说穿了,她是在给丈夫搭台阶铺路呢。”
他手指在车台边上轻轻敲打,又补了一句:“当然,也不排除她就是单纯想感谢老公不离不弃,赚了钱送他当谢礼。不过这种话,也就我随口一说,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汪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画展。”“你还真去?”
“我不冲到她面前问。”汪斐双手紧握,“我就是去看看她过得到底怎么样。”
车子平稳安全地抵达机场,一切井然有序。
阮光明登上专机。
分别的那一刻,他还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可汪斐知道,这不过是他一贯的神情,回去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多的暗流汹涌。
“你多保重。”
两人互相拥抱。
只听男人痞里痞气地笑着对他说:“万一你老婆找不回来了,你就来H国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快走吧,你!”
汪斐嘴上没说什么,眼眶却悄悄泛红。两人交握的手,暗暗用了些力气。
飞机起飞了,一望无际的蓝天上,汪斐挥别了那三年的记忆。
他又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了。
汪斐是个混血儿。
他的父亲汪镇拥有一半意大利血统和一半Z国血统,母亲黎棠跟他相似,只是自幼在Z国长大。
黎棠也是后来才得知,自己的母亲是H国人,且是当时族中长老的独生女儿。然而,因为母亲嫁给了汪斐的外公,一位才华横溢的Z国大学教授,家族便彻底将她排斥在外。
外公去世后,黎棠打算回到H国,却被家族长老逼迫嫁人:“你母亲当年就是逃婚离开的,导致家族人脉交替断档。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难道真想被逐出家族吗?”
黎棠不肯就范,跟母亲当年一样,逃婚跑回了Z国。
那个年代,许多人为了躲避战乱与动荡,纷纷逃往东南亚小国以求安稳。但汪斐的父母却另辟蹊径,在港城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里不期而遇。
动荡平息后,父亲汪镇回到了他的第二故乡林城,而那里恰好也是黎棠的故乡,她便随他一同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两人如胶似漆,度过了两年平静而甜蜜的时光。
等到汪镇避过了家族危机,打算返回M国时,黎棠这才知道,这个男人早就已经成家了,不止如此,男人还娶过三个妻子,生了五个儿子。
二十出头的女人遇见四十岁成熟的男人,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却依然没料到,对方的背景竟如此复杂。
敢爱敢恨的女人,做决定向来干脆。当汪镇要求她与自己一同前往M国时,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为了避开他,黎棠搬了家。
汪镇因为家族内乱的结束必须要尽快返回M国,他虽然舍不得黎棠,但是因为还有更多的责任,他只好独自返回了M国去。
记忆一遍遍的在脑海闪过,汪斐只见过父亲一面,那就是父亲去世那年,第一次见到父亲时,年轻人眼里充满了恨意。
“你丢下了我妈。”
汪镇已在弥留之际听到最小的儿子对自己的憎恨,眼里除了闪过愧疚,还有一丝丝的不甘心,他勉强靠着已经掌管家事的大儿子的身上,手指轻轻搭在汪斐的手臂上,“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是我妈,我经常看见她偷偷的哭,所有的人都说我是野孩子。”
“对不起……”
大哥汪维桢已经是当地颇有名头的管事人,他低声呵斥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弟弟,“父亲回来以后一直都在想念黎棠阿姨,不然也不会不管不顾的去找你们,也不会旧伤复发……”
汪镇咳嗽一声,汪维桢停住了自己的声音,“父亲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还有妹妹。”
他抬眼望着汪斐,面上平静的没有波澜,“黎棠阿姨来M国以后,父亲一直想方设法的调节她和她家族里的关系,不然你以为黎棠阿姨怎么才能回到H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