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再也没有方才明媚烂漫的笑容，再也没有纯粹真挚的眼眸。

小小的孩子被混乱人流冲散，孤零零站在燃烧的街巷中央，浑身沾满灰尘烟火，小脸惨白，瑟瑟发抖，无助地哭喊爹娘。

火光映着他瘦小单薄的身子，绝望又可怜。

他的父母疯了一样冲破火海，朝着孩子狂奔而来，泪水混着烟灰滚落，嘶哑哭喊着孩子的名字。

“安安！我的安安！”

一家三口遥遥相望，咫尺之间，便是重逢团圆。

夜凝心头一紧，瞬间压下所有剧痛，提步就要冲过去护住他们一家三口。

只要再快一步，就能护住这最后一点人间圆满。

可就在这一刻——

虚空火海之中，骤然破空袭来一道冰冷漆黑的剑气！

凌厉、森寒、霸道、无情。

不带半点迟疑，不带半分温柔，直指孩童稚嫩单薄的胸膛！

咻——！

剑光贯火，破风而至。

太快，太狠，太猝不及防。

孩童小小的身子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啼哭。

噗嗤——

漆黑剑势一剑穿透稚童心口。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洁白布衣，滚烫喷洒而出。

小小的身躯猛地一僵，所有哭声骤然掐断。

那双方才还盛满纯粹善意、祝她前路顺遂的澄澈眼眸，瞬间失去所有光亮，彻底黯淡空洞。

下一秒，身躯软软倒下。

与此同时！

头顶燃烧的阁楼横梁轰然崩塌！

轰隆一声巨响！

滚烫焦黑的废墟巨石轰然坠落，狠狠砸在狂奔而来的父母身上。

两声短促绝望的悲鸣，转瞬湮灭在火海轰鸣之中。

血肉掩埋，身形尽覆。

短短一瞬。

方才赠花祝她顺遂的温柔稚童。

方才感恩戴德、阖家安稳的平凡一家三口。

彻底殒命，尸骨无存。

火海寂然一瞬。

天地死寂一瞬。

夜凝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风停、火静、声绝。

全世界只剩下那倒地小小的身影、满地刺目的鲜血、被废墟彻底掩埋的至亲。

脑海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轰——！

识海炸开！

千年前的血色画面，以碾压一切的姿态，彻底吞噬她所有意识！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眼睁睁看着哥哥冲入火海殒命。

看见姐姐倒在崩塌废墟之下，再也不起。

看见爹娘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看见整座村落被屠戮殆尽、烧成焦土。

看见满门尽灭、邻里绝响、山河血色、人间荒芜。

当年她无能为力。

今夜她拼尽全力，依旧无能为力。

一模一样的结局，一模一样的绝望，一模一样的天人永隔。

原来她千年成长、千年修行、千年寻真、千年向善。

在六墟棋局面前，依旧渺小、依旧无力、依旧护不住半点人间温柔。

温柔无用。

善良无用。

悲悯无用。

坚守无用。

所有的善意、所有的守护、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期盼。

在执棋者的杀伐算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

她喉间溢出极轻、极哑、极破碎的一字。

眼底最后的澄澈、最后的温柔、最后的清明，寸寸碎裂、彻底熄灭。

深埋神魂千年的阴阳续命蛊，在极致的悲痛、极致的绝望、极致的心魔崩裂之下——

彻底、完全、失控爆发！

轰隆——！

体内骤然炸开滔天蛊力！

沉寂千年的蛊毒，一朝解封，彻底倾覆！

灰红交织的狂暴瘴气从她体内疯狂炸开，席卷四方，瞬间震退周遭漫天火海！

原本温柔澄澈的紫色瞳仁，瞬间被暗红血色彻底侵占。

眼底清空一片，再无温柔、再无悲悯、再无清明。

只剩极致漠然、极致冰冷、极致狂暴的失控空洞。

周身萦绕千年相随的赤色灵蝶，尽数异变！

纯白温柔尽数褪去，蝶翼染满猩红暗纹，化作漫天漆黑蛊蝶，盘旋呼啸，遮天蔽日！

原本护善、护生、护人间的灵蝶，此刻尽数化为杀伐虚妄、吞噬万物的蛊蝶凶影。

她身形静静立在火海中央，素衣无风自动，长发狂乱翻飞，周身蛊雾滔天涌动。

整个人的气息彻底颠覆、彻底蜕变。

温柔消散，神性隐没。

千年压制的毁灭之力，彻底现世。

这一刻的夜凝。

不再是温柔悲悯、心怀苍生的山居少女。

是挣脱封印、破开枷锁、不受掌控、碾压六墟棋局的——千蛊灾身。

心魔彻底成型，蛊毒彻底暴走，神魂彻底沦陷。

再无理智，再无善恶，再无克制。

唯余本能倾覆、万物皆斩、虚妄尽摧。

火海之中，少女默然抬眼。

暗红空洞的眸光，遥遥望向虚空深处、六墟高台的方向。

那一眼。

碾碎温柔，踏碎虚妄，倾覆棋局。

千年隐忍，千年伤痛，千年孤绝，一朝焚尽。

旧魇终归，千蛊焚心。

棋局……彻底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