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火焚城,赤焰吞夜。
落灯镇倾覆的那一刻,天地失色,星月无光。
方才城外不过一步之隔的安稳与温柔,转瞬沦为人间最惨烈的炼狱。冲天火海卷着滚滚黑烟直上云霄,灼热气浪隔着百丈旷野依旧滚烫灼人,噼啪炸裂的焚烧声、屋舍崩塌的轰鸣、百姓凄厉绝望的哭嚎,穿透晚风,刺得人耳膜生疼。
夜凝僵立在原地,指尖攥着那束尚带夜露清香的小白花。
花香未散,稚音犹存。
方才那个仰着稚嫩小脸、真诚祝她前路顺遂的孩童,那双干净澄澈、不染尘埃的眼眸,那句软糯滚烫的祝福,还清清楚楚回荡在耳畔。
——大姐姐,愿你将来能顺顺利利。
不过转瞬。
人间温柔碎得彻底。
她眼底瞬间涌上剧烈的震颤,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钝痛铺天盖地席卷四肢百骸。千年未曾翻涌的恐慌、绝望、阴影、创伤,在这一刻轰然破土,疯狂冲撞她的神魂。
一模一样。
和千年前那个血色黄昏、那场灭顶浩劫,一模一样。
同样毫无预兆的滔天大火,同样猝不及防的满城倾覆,同样无辜百姓身陷绝境、哭喊奔逃、无路可退。
千年前她年幼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焚毁、亲人陨落、邻里尽亡,孤身立于焦土之上,一无所有。
千年后她明明已经长大,明明已经踏出深山、决意寻真、想要护住人间安稳。
可六墟一纸杀伐,一场墟火,再次将她所能触碰的温柔人间,碾得粉碎。
“不能等。”
夜凝嗓音发颤,眼底温柔尽数碎裂,只剩极致的焦灼与决然。
“里面还有人,还有孩子,我要进去救人。”
她无法走。
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整座城镇的无辜百姓,葬身墟火、沦为棋局牺牲品。
千年之前她无力救世、无力护亲,抱憾千年、孤寂千年。
千年之后,她绝不能再一次袖手旁观、任生灵涂炭。
话音未落,她素衣一晃,身形已然朝着火光冲天的城门掠去。
旭映眸色骤沉,快步伸手欲拦,指尖堪堪擦过她翻飞的衣袖。
“夜凝!别去!”
他声音凛冽沉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是墟火!不是凡火!”
“六墟刻意布下焚城墟阵,火海之中藏诛心幻术、噬魂墟气,专为引你旧魇、乱你本心!凡人入之必死,你入内——会被过往心魔彻底吞噬!”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场大火从不是单纯的攻城杀伐。
是针对她量身定做的终极诛心局。
掌魇者千年驭心、掌幻者千年造虚,两人联手布下覆城幻境,将整座落灯镇化作巨型梦魇牢笼。火不是重点,杀不是目的。
逼她回溯创伤、逼她崩溃、逼她失控,才是六墟真正的算计。
他们试探、隐忍、周旋、等待,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她亲眼再历一次家破人亡、满城覆灭,彻底崩碎千年坚守的温柔本心。
可夜凝此刻早已顾不上所有告诫、所有凶险、所有算计。
耳边满是百姓濒死的哭喊,眼前尽是烈焰吞城的绝望景象。
她的心太善、太软、太悲悯。
见众生苦,便难忍;见生灵死,便必救。
“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她回头,眼底泛红,澄澈的紫瞳里翻涌着压抑千年的痛楚与执拗。
“我试过一次袖手,遗憾了整整千年。”
“我绝不试第二次。”
一字一句,泣血沉坚。
千年孤寂、千年愧疚、千年梦魇,早已刻入骨髓。
她宁可自身深陷险境、被心魔反噬、被墟气侵蚀,也绝不再负人间浮生。
话音落尽,她不再回头,身形毅然决然冲入漫天火海。
旭映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头猛沉,再无半分迟疑。
他快步紧随其后,白衣破火,贴身相随。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万古迷局、心魔炼狱。
她要赴,他便陪。
她要救苍生,他便护她。
火海滔天,热浪灼骨。
刚踏入城门的一瞬,滚滚赤红墟火扑面而来,灼烧肌理、刺痛神魂。
这火诡异至极,不烧衣物、不焚肉身,专烧人心执念、专啃神魂记忆、专揪心底旧伤。
寻常凡人踏入,瞬间心神溃散、倒地而亡。
整座古镇早已彻底变貌。
十里长街尽数崩塌,青砖路面炸裂龟裂,屋舍木梁燃成通红炭火,漫天飞灰飘落,浓烟滚滚蔽目。随处可见奔逃跌倒的百姓、被废墟掩埋的路人、哭喊寻找亲人的孩童。
人间盛景,彻底沦为炼狱屠场。
最可怖的,不是眼前火海。
是涌入脑海、铺天盖地、无法抵挡的记忆重叠。
踏入火海的一瞬,夜凝的识海瞬间剧烈震荡。
眼前滚烫赤红的火光,瞬间与千年前故土覆灭的血色火海层层重叠。
耳边百姓绝望的哭喊,与当年邻里亲朋的悲鸣嘶吼死死交织。
脚下碎裂崩塌的青石瓦砾,与当年村落焦黑残破的废墟完美重合。
时空错乱,虚实交织,古今重叠。
眼前是落灯镇火海,脑海是童年灭村屠局。
两幅惨烈的画面疯狂冲撞她的意识,撕扯她的神魂,碾压她的意志。
头痛欲裂,心神崩裂,四肢百骸刺骨冰凉。
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
是年幼的自己,站在村口慌张观望漫天大火。
是母亲撕心裂肺唤她名字的最后回响。
是哥哥义无反顾冲进火海的决绝背影。
是姐姐死死护着她、颤抖着让她快跑的温柔嗓音。
是屋舍崩塌、骨肉分离、烟火尽灭、阖家覆灭的血色终章。
千年尘封的旧伤,一朝尽数炸开。
她脚步踉跄,身形微晃,指尖冰凉,心口剧痛难忍。
旭映快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渡入源源不断的温润灵力,替她镇压翻涌的心魔,嗓音沉定如磐:
“稳住!是幻境重叠,不是真的!”
“都是六墟造出来的虚妄执念,不要沉进去!”
他能看破虚实、能隔绝墟气、能稳住心神。
可他挡不住她刻入神魂的真实创伤。
幻境是假的,可她千年的痛、千年的怕、千年的孤独,全部是真的。
夜凝咬着唇,强压神魂剧痛,摇摇晃晃挣开搀扶,继续往前奔走救人。
她抬手凝出灵蝶灵光,温柔护住身边跌倒的老人、慌乱的孩童,尽力拨开坠落的火梁,劈开挡路的废墟,将一个个百姓从生死边缘拉回。
她救得很快、很稳、很拼。
哪怕神魂剧痛、记忆崩裂、心魔翻涌,她依旧本能地护生、本能地向善、本能地救人。
可六墟的诛心局,从不会给人喘息之机。
火海深处,浓烟尽头。
一道小小的稚嫩身影,再次闯入视野。
是那个送她野花、祝她顺遂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