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哥哥转身冲向火海深处,冲向崩塌的屋舍,冲向父母所在的方向。
他要去救爹娘,要护住这个破碎的家。
姐姐死死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身躯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温柔镇定,带着她拼命往村外山林奔跑,嗓音哽咽颤抖:“阿凝别怕,姐姐在,我们快跑……”
风更烈,火更凶,天更暗。
身后的崩塌声、灼烧声、哀嚎声,步步紧随,像是催命的恶鬼,紧紧追噬着两个年幼奔跑的孩子。
她们跑过曾经稻香遍野的田埂,跑过曾经嬉闹的小路,跑过满目疮痍、烈火熊熊的故土。
昔日温柔故里,此刻满目疮痍,遍地残垣。
可灾难从未留情。
暗沉天际坠落可怖的煞气,地面剧烈震颤,山石滚落,地缝开裂,滚烫的火气从地底喷涌而出,截断前路。
前路断绝,后路追亡。
小小的她被姐姐护在怀里,埋首在温暖的怀抱中,泪水汹涌,浑身冰冷。
下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崩塌巨响!
那一声巨响,碾碎了所有希望。
姐姐的身躯骤然一僵,护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随即缓缓松开。
温热的怀抱骤然变冷。
熟悉的、温柔的、护了她无数次的温度,瞬间消散殆尽。
“姐姐……?”
年幼的她颤抖着抬头。
入目,是漫天烈火烟尘。
是姐姐倒在满地碎石尘土之中的身影。
是方才还温柔笑着护她、牵着她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眸。
温柔消散,生机寂灭。
姐姐,没了。
她僵在原地,小小的身躯彻底崩溃,泪水汹涌决堤,撕心裂肺的哭喊卡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响。
恐慌、绝望、无助、崩溃,瞬间吞噬了她小小的所有世界。
还未等她消化这份极致的破碎,更残忍的画面,接踵而至。
火海深处,那道少年挺拔的身影,再也没有走出。
那道不顾一切奔赴火海、想要护住父母、护住家园的哥哥,永远留在了那片崩塌的废墟烈火之中。
曾经护她、宠她、伴她的兄长,尸骨无存。
漫天火海渐渐减弱,狂风渐渐平息,黑雾缓缓散去。
暗沉的天光微微亮起,照亮满目疮痍的故土。
昔日炊烟袅袅、温暖寻常的小山村,彻底化为一片焦黑废墟。
房屋尽塌,草木成灰,烟火断绝,生机全无。
满地残砖碎瓦,焦黑尘土,散落的残破衣物,灼烧殆尽的草木。
曾经最温暖的家,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父母的身影,再也寻不见分毫。
温柔的呼唤,再也听不到半分。
疼爱她的双亲,护她的兄姐,朝夕相伴的故里,烟火寻常的岁月。
一朝尽灭,尽数成灰。
短短半夕梦魇,走完她一生最痛的崩塌。
方才的温柔圆满有多真切,此刻的破碎绝望就有多刺骨。
偌大的故土,满目荒芜,死寂无声。
漫天烟尘落地,风静火熄,天地空茫。
整片山河,只剩下孤零零一个年幼的她。
站在满目焦黑的废墟中央,孑然一身,无家可归,无亲可依。
世间所有温柔,尽数离她而去。
从此,人间再无烟火故里,再无父母兄长,再无寻常圆满。
从此,她孤身一人,漂泊尘世间,冷暖自渡,风雨自扛。
梦里的年幼的她,僵立在荒芜废墟中央,无声落泪,浑身冰冷,心底被掏空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永世无法填补的空洞与寒凉。
千年孤寂的根源,始于此。
半生温柔耗尽,半生心性薄凉,半生无人可依,皆源于这一日的家破人亡、至亲尽逝。
她以为千年岁月流转,这份深埋心底的伤痛,早已被时光沉淀、抚平、隐匿。
可原来,从没有真正的释怀。
只是被深深压在心底最深处,被温柔岁月暂时遮盖,一旦夜深人静、心神孱弱,便会化作最深的梦魇,卷土重来,字字剜心。
画面缓缓静止,满目焦黑的废墟定格在意识深处,刺骨的寒凉死死包裹着她的神魂。
无边的绝望、孤独、无助,层层叠叠,淹没她所有意识。
……
寝殿之内,月色温柔,灯火依旧温软。
床榻之上,夜凝眉头紧紧蹙起,长睫剧烈颤抖,细密的冷汗浸透鬓发与枕衾。
她沉陷梦魇,无法苏醒,身躯微微发颤,指尖冰凉紧绷,连呼吸都变得浅促微弱。
表层的意识被梦魇牢牢禁锢,沉溺在故里覆灭、至亲尽亡的极致痛苦里,无法挣脱。
殿外回廊,旭映原本静坐守夜,心神沉稳戒备。
可就在这一瞬,他骤然敏锐察觉到寝殿之内,骤然溢出一缕极淡、极阴诡、专门勾动人心旧伤、梦魇执念的墟气!
气息微弱隐蔽,毫无杀伐戾气,不侵肉身,不伤神魂,唯独精准勾动人心底最深的创伤、最痛的回忆、最沉的执念。
不是物理刺杀,不是
不是物理刺杀,不是灵力侵扰。
是六墟最阴柔、最诛心的暗术——勾魇引憾。
不杀身,只诛心。
不破局,只碎人。
他们知晓她半生温柔纯粹、无懈可击,便寻她心底最软、最痛、最深的旧伤,借深夜心神孱弱之机,引旧魇入梦,反复碾碎她的过往温柔,摧毁她的心性安稳,瓦解她的本心澄澈。
一旦她沉溺梦魇无法挣脱,心魔滋生,本心染尘,紫瞳澄澈便会浑浊,温柔本心便会破碎。
届时无需强攻,无需刺杀,无需布局,她自会心魔缠身,不攻自破。
阴毒至极,隐忍至极,诛心至极!
旭映眸光骤然一沉,周身气场瞬间冷冽如渊。
他不再静坐,身形一瞬掠起,推门而入,动作轻柔却极速,生怕惊扰她神魂,又怕晚一瞬,让她彻底沉沦梦魇。
床榻上的少女眉眼紧蹙,面色苍白,唇瓣失色,身躯微微颤抖,眼底沉睡的澄澈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深埋骨髓的孤独与痛楚。
千年不曾复发的旧魇,被暗处墟气悄然唤醒。
故里成灰,至亲皆亡的极致绝望,正一遍遍凌迟她沉睡的心神。
旭映俯身,指尖凝起温润纯粹的灵力,轻柔覆在她眉心,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一遍遍轻唤她的名字,破开层层梦魇禁锢:
“夜凝,醒来。”
“都是梦,不是真的。”
“故里安寂,你有我,不再孤身一人。”
温柔灵力缓缓渗入她神魂深处,温柔拆解阴诡墟气,温柔抚平她心底破碎的旧伤。
一点点,拨开满目焦黑的废墟。
一点点,驱散无边孤寂的绝望。
一点点,拉回她沉溺千年的旧魇神魂。
梦里荒芜死寂,梦外月色温柔。
梦里孤身无依,梦外有人相守。
千年旧憾,一朝重临,终有人,渡她出魇,护她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