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不傻……”
低沉沙哑的呢喃,破碎哽咽,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寝殿里,带着无尽的心疼、悔恨与无力。
“阿凝,你真的……太傻了。”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自由,从来不是坦荡余生。
他的余生,自千年诛仙台那一刻起,就早已尽数系在她一人身上。
无她,何来余生?
无她,何来安稳?
他逆天改命、对抗天道、探寻机缘、甘愿承劫,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脱身,只是为了留住她,只是为了换她岁岁长安。
她以为的成全,是他毕生所求的崩塌。
她以为的解脱,是他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风再次穿窗而入,吹动满室寂静,吹得烛火簌簌摇晃,映得空旷寝殿愈发荒凉孤冷。
整座凝霜殿,是他亲手打造的温柔囚笼,是他倾尽真心堆砌的岁月安稳。
如今囚笼尚在,温柔尽空,风月依旧,故人无踪。
千年相守,半生奔赴,一朝尽空。
旭映缓缓起身,眼底最后一丝理智濒临溃散,沉稳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与疯魔。
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一年寿数也好,天道寂灭也罢,宿命闭环亦或是无解死局,他通通不在乎。
他只要她回来。
只要她安然无恙,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哪怕逆天无路,哪怕万劫不复,哪怕余生皆苦,他都心甘情愿。
他不再克制,不再隐忍,转身大步踏出寝殿,白衣翻飞,步履仓促,往日温润沉稳尽数破碎,浑身萦绕着濒临失控的戾气与惶恐。
夜色沉沉,月色寒凉,庭院落花纷飞,簌簌落了满地洁白。
他站在庭院中央,抬眸望向茫茫夜色,望向四通八达的山林古道,望向人间烟火的方向。
她身子孱弱,神魂亏虚,大病初愈,步履虚浮,连寻常行走都费力。
夜半独行,孤身一人,前路未知,世道寒凉,她能去哪里?
她心性隐忍温柔,宁肯自己受尽所有苦、扛下所有罪、咽下所有孤寂,也不愿拖累他半分。
她定然是避开了山林捷径,避开了他可能寻到的所有踪迹,独自一人,低着头,忍着心底的酸涩愧疚,沉默孤寂地走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一想到她单薄孤寂的身影,独自走在寒凉夜色里,满心纠结愧疚、茫然无措,无人相伴、无人护持、无人牵挂,旭映心口的剧痛便愈发汹涌。
他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没能看穿她眼底隐忍的落寞,恨自己给了她独自逃离的机会。
若他不曾离开,若他寸步不离,若他多一分防备、多一分察觉,她绝不会有机会独自远行,绝不会这般无声远离。
所有的错,皆在他。
所有的苦,皆由她扛。
风卷落花,漫天纷飞,落在他肩头、发间、衣袂,落得满身寒凉。
九幽山林广袤辽阔,人间街巷纵横交错,夜色无边,人海茫茫。
她刻意隐匿气息,悄然远离,不留下一丝踪迹,想要彻底断绝牵绊,让他无从找寻、无从追寻、无从牵挂。
寻常方式,根本寻不到半分痕迹。
可旭映不管不顾,眼底只剩一个执念——寻她,追她,带她回家。
哪怕翻遍九幽万里山林,踏遍人间千街万巷,寻遍六界山海荒芜,哪怕耗尽心神、透支根基、逆乱气息,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他不能让她独自一人,孤零零走完最后的余生。
不能让她带着满心愧疚、满心遗憾、满心不舍,独自奔赴凋零寂灭。
不能让她一人扛下所有宿命劫火,独自承受所有孤寂终局。
“夜凝——!”
他第一次失控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慌与哀求,穿透沉沉夜色,响彻整片九幽山林。
声声回荡,层层叠加,孤寂又绝望。
空荡荡的山林只传回无尽回声,无人应答,无人归影。
晚风寂寂,落英无声,天地辽阔,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个人。
旭映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循着人间烟火的方向,大步疾驰而去。
素白长衫划破夜色,步履疾如疾风,往日温润从容荡然无存,只剩疯魔般的急切与孤勇。
他记得她所有的习惯,记得她所有的性情。
她心事沉重时,素来低头独行,避开人群,沉默隐忍,不愿被人窥见脆弱。
她定会走最僻静的路,避最热闹的人,藏最沉的心绪,孤身走向无人知晓的远方。
茫茫夜色,漫漫前路。
一人狂奔,满心崩塌,方寸尽碎。
千年情深,一朝落空。
他从前不信天命,不信别离,不信遗憾。
直到此刻才懂,世间最狠的劫,从不是天道寂灭,从不是蛊毒缠身,从不是仙魔殊途。
是他拼尽余生想要守护的人,甘愿独自赴死,也要放他自由。
是他倾尽真心想要留住的温柔,无声别离,不留归途。
夜风凛冽,吹红了他眼底,吹乱了他心绪,吹散了他所有安稳期许。
人间灯火遥遥在望,街巷人影零星错落。
他知道她就在前方,就在这片茫茫夜色与人间烟火之间,低着头,沉心绪,独自煎熬,独自远行。
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前路多远。
这一次,他定要追上。
定要把他的小姑娘,从孤寂的宿命里,从无声的别离里,从自我牺牲的执念里,硬生生抢回来。
千年风雨皆可等,唯独别离,一秒不行。
空庭人去,方寸崩塌。
余生漫漫,无她,皆为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