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卷着满林落花,也卷着旭映濒临崩塌的心神。
他从九幽凝霜殿狂奔而出,一路踏碎月色,步履仓促得近乎狼狈。往日沉淀千年的温润从容、冷静自持,在殿空人去的那一刻,尽数碎得彻底,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眼底没有天命,没有劫数,没有三年五载的寿数悬念,没有祭坛未知的前路机缘。
满心、满眼、满心口,只剩下一个执念。
寻夜凝。
把她找回来。
夜色笼罩的山道漫长崎岖,两侧林木幽深,晚风穿林而过,发出簌簌萧瑟的声响,像是无尽的空寂嘲讽,嘲他徒劳守护,嘲他咫尺落空,嘲他倾尽真心,终究留不住一心想要退场的人。
旭映衣袂翻飞,大步疾驰,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心口撕裂般的钝痛从未停歇,一下下碾磨着他的神智。
他如今修为尽废,褪去所有魔功仙力,只是一具普通凡躯。
再也不能御风千里,不能瞬息万里,不能凭神通溯遍山河、锁定她的气息踪迹。
只能凭着一双凡脚,凭着一腔孤勇偏执,凭着千年入骨的执念,一寸寸、一步步,踏遍前路,疯狂寻人。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夜风刺骨,可他浑然不觉分毫痛楚。
比起心口窒息般的崩塌绝望,皮肉的磨难,根本不值一提。
他一路狂奔,眼底猩红未褪,染满彻夜难眠的疲惫,更覆满寻人未果的惶恐。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夜凝孤身离去的模样。
她身子虚浮孱弱,大病初愈,神魂亏虚未补,连寻常缓步慢行都需小心翼翼。
这般深夜,寒凉露重,无人陪护,无人遮挡风雨,无人替她分忧。
她一定又在低着头,憋着满心酸涩愧疚,忍着前路茫然惶恐,独自一人,沉默孤行。
一帧帧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描摹,每想一分,心口的剧痛便浓烈一分,心底的慌乱便深重一分。
他恨透了这种无力感。
千年魔尊,睥睨六界,执掌杀伐,曾翻手覆山河,覆眼定生死,无人能挡,无人能敌。
可如今,他连自己最珍视、最想守护的人,都护不住、留不住、寻不得。
短短半宿别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岁月洪荒,遥遥相望,无从触及。
奔出山林边界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人间古镇的夜色铺陈开来,万家灯火错落绵延,长街灯火通明,暖黄光影铺满青石板路,晚风裹挟着市井残留的烟火气息,温柔喧闹,岁岁寻常。
夜色已深,白日喧嚣鼎盛的长街已然褪去大半热闹,却依旧零星有人往来。
晚归的路人步履匆匆,三两结伴的行人低语闲谈,街边零星摊贩收拾着余货,偶尔有车马缓缓穿行街巷。
人间烟火温柔鲜活,处处是安稳顺遂,处处是岁月平和。
可这份漫世温柔烟火,此刻落在旭映眼底,只剩刺骨的冰冷与刺眼的荒芜。
满城灯火,千万人影,偏偏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一个。
人流错落,车马往来,市井喧嚣依旧,唯独缺了那道单薄孤凉的白衣身影。
他立于长街口,骤然驻足。
晚风掀起他素白长衫,猎猎作响,身姿孤挺萧瑟,与周遭温热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一身翻涌的慌乱与痛苦,在平和夜色里,愈发刺眼悲凉。
目光猩红焦灼,疯狂扫过整条长街,一寸寸不放过每一个角落、每一道人影。
来往行人无数,衣衫各异,步履从容,可没有一人身形相似,没有一人眉眼相近。
无数人影掠过眼底,皆是陌生疏离,无一归他。
心口一点点下沉,坠入无边冰寒,绝望层层堆叠,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怕。
怕她刻意隐去身形,避开长街大路,藏入偏僻窄巷,藏入无人荒处,藏入他寻不到的角落,独自静待凋零。
怕她心灰意冷,彻底远离这片烟火,去往荒无人烟的山野,孤身一人,走完余下短暂岁月。
怕这人海茫茫,一朝错过,便是此生永别,阴阳两隔,再无归期。
“阿凝……”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哀求与偏执,轻散在晚风之中,无人听闻,无人回应。
无人应答,无人回首,无人奔赴。
只剩晚风萧萧,灯火寂寂,空留他一人,立于人海路口,惶然无措,方寸尽崩。
他不敢停顿,不敢懈怠,哪怕心神俱裂,哪怕身心俱疲,哪怕前路渺茫。
寻不到,便不休。
旭映压下心底翻涌的剧痛与慌乱,抬步冲入长街人流之中。
他穿梭在往来行人之间,目光猩红锐利,扫过每一道擦肩而过的身影,紧盯每一处街角巷尾,不放过一丝一毫可能。
街边摊贩、晚归旅人、闲步百姓、屋檐过客,他一一掠过。
无数白衣、无数孤影、无数低头独行的人,一次次让他心头骤紧、生出期许,又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坠入更深的绝望。
每一次错认,都是一次凌迟。
每一次落空,都让心底的惶恐更重一分。
街上行人不少,皆是从容平和,唯有他步履仓促、神色癫狂、眼底盛满破碎的偏执,在安稳市井中显得突兀又怪异。
偶尔有路人侧目打量,眼底带着疑惑、好奇、不解,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位容貌清俊、气质脱俗,却神色崩溃失态的白衣公子。
旁人的目光、周遭的议论,旭映全然无视。
世人如何看他,如何论他,从来无关紧要。
他此生所有体面、所有自持、所有矜贵,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便尽数作废。
他只要她平安,只要她归来,只要她回到他身边。
其余一切,皆可抛,皆可弃,皆可不顾。
他从繁华正街,寻至两侧偏巷。
长街喧闹褪去,两侧小巷幽深僻静,灯火稀疏,光影昏暗,少有人往来,静谧得近乎荒芜。
巷中风凉,露重夜寒,地面青石板凝着深夜的冷露,微凉刺骨。
他一条条巷子穿梭,一步步踏遍角落,目光寸寸扫过幽深暗处、屋檐阴影、墙根角落。
每一条空巷,每一处无人角落,每一片寂静暗影,都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越僻静的地方,越符合她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