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收尽,夜归沉寂。
从月华楼折返九幽的这一路,夜风清冷,林影沉沉,旭映步履走得极稳,心底却压着一片无人知晓的沉郁波澜。
方才年姓男子的一席话,像是一把微凉的利刃,轻轻剖开了千年表层的迷雾,将最残酷的结局摊开在他眼前——
蛊毒褪尽,枷锁归零。
夜凝千年苟活的生机走到尽头,天道空缺难补,天命已定,她仅剩一年寿数。
这是第一卷现阶段唯一的既定真相。
至于更深层的秘辛、蛊毒最初的恶意、幕后之人的悔改、反派纠葛、千年沉睡封印……
所有第二卷的惊天伏笔,尽数隐于岁月深处,尘封不动,此刻无人窥见,无人预知。
第一卷的风雨,只停留在「宿命无情、寿数将尽、前路无措」的压抑闭环里。
踏入凝霜殿时,天将拂晓。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暖烛摇曳,柔光覆榻,将床榻少女孱弱安然的容颜衬得格外温柔。
夜凝睡得很沉。
仙丸入体数日,稳稳镇住了所有神魂衰败与蛊毒躁动,将她濒临枯竭的生机牢牢锁在平稳线上。不再昏迷虚脱,不再昼夜亏虚,不再力竭崩态。
她此刻看起来太安稳、太无恙、太像岁岁平和、无灾无劫。
可只有旭映清楚。
这份安稳是借来的。
是仙丸强行拖住的假象,是倒计时开始前,最后的温柔假象。
一年。
短短十二个月,便是天道留给她、留给他们全部的余生。
旭映放轻脚步,缓步至床沿坐下,眸光落于她恬静的眉眼,久久未动。
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在看见她安然睡颜的这一刻,稍稍松动,却松不开那根沉压心底的劫弦。
年先生定下三日之约,语气淡然,却字字千斤。
三日后,月华临空,引他入祭坛,探唯一破局之路。
虽前路未知、解法未明,可这是如今六界之内,唯一递到他眼前、有据可寻的生路。
仙界无能为力,九幽无解无方,古籍无字、秘境无答。
他如今修为尽废,只是一介凡人躯壳,无通天法力,无溯古神通。能做的,只有静待三日,奔赴那场未知机缘。
长夜漫漫,他静静守榻不眠。
眼底熬着红血丝,身心积着连日疲惫,可他不敢合眼。
他怕闭眼一瞬,她的气息便会再弱一分;怕安稳只是转瞬泡影;怕这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机,下一刻便彻底溃散无踪。
天光渐亮,晨雾漫窗。
一缕浅金晨光铺洒床褥,温柔落过夜凝的眼睫。
良久,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眼眸。
眸底清澈柔和,褪去了所有昏沉虚弱,初醒时带着浅浅的慵倦,干净得不含一丝尘埃。
视线聚焦的第一秒,她便看见了守在身侧的旭映。
他眸底的深沉与倦色藏得极好,只余下满目温柔缱绻,可那掩不住的憔悴,依旧让夜凝心头微涩。
“你又守了我一夜?”
她轻声开口,嗓音柔软清淡,带着初醒的哑意。
旭映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边,温声安抚:“无妨,我不累。”
简单三字,轻描淡写带过整夜的焦灼惶恐。
他从不告诉她真相,不告诉她寿数将近,不告诉她天命宣判,不告诉她前路皆是绝境。
她刚刚从长久昏迷中醒来,好不容易得几日安稳,他便要替她挡住所有风雨、所有黑暗、所有沉甸甸的宿命重压。
她只需好好活着,好好休养,好好欢笑。
剩下的所有逆天无路、孤勇跋涉、探寻生死、对抗天命,统统由他一人承担。
夜凝微微抬身,想要坐起,四肢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轻软虚浮,稍一动弹便神魂浅浅发飘。
旭映立刻伸手扶她,垫好软枕,动作轻柔稳妥,细致入微,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慢些,身子还虚。”
他温柔叮嘱,语气温和,却藏着不容她逞强的呵护。
夜凝靠在枕上,静静看着他,眼底含着浅浅愧疚:“最近,总是让你担心。”
从前千年,都是她护他、渡他、撑他、替他扛尽劫火风雨。
可如今风水轮转,她日渐孱弱,步步凋零,反倒成了他最大的牵绊与负担。
旭映抬眸望她,眼底温柔深得化不开,字字真心:
“能为你担心,是我此生唯一的心安。”
“阿凝,别怕。”
“有我在,你的余生,绝不会就此落幕。”
话语温柔,却藏着他心底立死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