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间的华美轿辇,忽然轻轻一顿。
步伐骤停,仪仗顿止。
沿街侍卫齐齐驻足,肃立不动。
整条长街,瞬间死寂。
下一瞬。
那层垂落的墨色金边轿帘,被一只骨节清匀、白皙修长的手,轻轻、缓缓撩开一线。
清风穿街,恰好拂过轿前。
帘幔轻扬,漏开轿中光景。
一张清隽温润、疏淡清冷的眉眼,静静显露出来。
墨色衣衫,清贵风骨,眉眼澄澈疏离,瞳色浅墨深邃,面容俊雅绝尘,气质温润却自带凌驾众生的疏离威严。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清冷气质,熟悉的疏离眉眼。
赫然是昨夜在南山居,与她萍水相逢、冷眼观局、轻声提点的那名墨衣男子。
夜凝眸光微微一怔。
心底浅浅讶异,悄然漫开。
昨夜山野客舍偶遇的清冷路人,竟是南疆权柄滔天、万民敬畏的当朝摄政王。
昨夜布衣随性,低调隐匿,温润疏离,无半分权贵锋芒,只当是过路隐士、清雅旅人。
今日宸仪加身、仪仗随行、万民俯首,周身尽是皇家至尊威仪,尊贵赫赫,气场沉凝,判若两人。
可那张眉眼,那份清贵疏离、淡看尘俗的气度,分毫未变。
轿中男子似是早已在人群之中望见了她的身影。
帘幔轻撩,他目光静静穿过沿街肃立的人海,稳稳落定在街边素衣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一高一低,一轿一人,一尊贵绝尘,一清宁出尘。
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昨夜暗处的朦胧隐晦,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深邃,贵气天成。
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无惊诧、无讶异,仿佛早知她会在此处驻足、会抬头观望、会此刻对视。
唯有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悄然掠过眼底,温柔无声,了然从容。
短短一瞬,却绵长静谧。
街边万民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惊扰圣驾。
整街肃穆沉寂,万千喧嚣尽敛。
唯有他们二人,隔着人海长街、隔着皇家仪仗、隔着陌路身份,静静相望。
昨夜南山风雨逢,今日晨光眼底遇。
萍水一场,原来皆是深藏不露。
她是隐于尘嚣、身怀绝世修为、看淡仙魔纷争的清冷圣女。
他是藏于山野、执掌南疆权柄、俯瞰俗世山河的至尊摄政王。
片刻对视,无声无言。
良久,男子指尖轻落,缓缓放下轿帘。
墨色锦帘垂落,再度隔绝轿中光景,掩去那张清贵绝尘的眉眼。
“继续前行。”
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轻缓传出轿外,淡然从容,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沉稳。
一声令下,仪仗再度缓缓启动。
锦轿稳稳前行,玉铃轻响,仪仗浩荡,缓缓穿过长街,朝着小镇深处、后山方向徐徐行去。
长风卷动余温,旌旗渐远,威仪渐淡。
整条长街的肃穆沉寂,终于缓缓回暖,周遭细碎的呼吸声、低语声慢慢响起。
街边百姓依旧恭敬伫立,久久不敢抬头。
唯有夜凝立在原地,眸光望着远去的仪仗背影,心底那点浅浅讶异,缓缓散去。
原来昨夜那场看似寻常的陌路相逢,从来不是偶然。
南疆摄政王巡查属地、驻留小镇,恰与她同夜落脚南山居。
看似巧合,实则冥冥之中,自有际遇牵连。
她轻轻收回目光,眼底讶异尽数褪去,重归恬淡安然。
无论他是山野路人,还是当朝权贵,于她而言,终究只是萍水相逢、陌路擦肩。
她寻她的月牙灵花,解她的千年残蛊,归她的九幽朝夕。
他掌他的南疆山河,理他的俗世万民,守他的一方盛世。
前路各有归途,各有山海,各有宿命,无需牵扯,无需纠缠。
仅此一眼相逢,一场偶遇,便足矣。
街巷人流渐渐松动,围观百姓缓缓散去,沿街烟火再度恢复热闹喧嚣。
盛大仪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晨雾彻底散尽,天光澄澈透亮,山中风气愈发安稳平和。
入山时机,恰好已至。
夜凝抬眸望向远方层叠山峦,望向那隐在远山深处、形似弯月的山脊轮廓。
月牙山近在咫尺。
今日风稳雾净、地气清宁,无匪盗潜藏骚扰,无夜色瘴气遮拦。
正好入山,寻崖采花,除却千年蛊痕旧患。
她敛去心底所有细碎杂念,身姿轻动,转身脱离街巷人流,循着环山古道,从容朝着远处青黛深山走去。
晨光落身,素衣随风,步履清宁。
昨夜风雪初逢,今日宸仪偶遇。
俗世一场擦肩,不惊不扰,不留牵绊。
此后山高路远,山海殊途,各自安然。
而她的前路,唯余一山、一花、一念归期。
待采得灸希灵花,涤尽神魂旧痕,便踏风归九幽,见她岁岁等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