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风雨喧嚣,终随沉沉夜色尽数散尽。
南疆极南的晨光,来得温柔又清透。
天光大亮之时,缭绕整宿的深山雾霭缓缓褪去,薄阳穿透层叠山峦,洒下细碎温柔的金辉,铺在青石板老街、错落木舍、环山古道之上。
一夜安寝,山河归静。
昨夜南山居里的匪乱风波,仿佛只是暮色里一场仓促掠过的梦魇。待天光破晓,狼藉被店主尽数收拾干净,碎瓷残木清扫一空,翻倒的桌椅重新归位,小小客舍再度恢复了往日朴素安稳的模样。
夜凝一宿无梦,睡得安稳沉静。
夜半之时,山间月华最盛、露华最净,本是摘取灸希灵花的最佳时辰。可昨夜匪乱突发、山下暗流涌动,她隐约察觉月牙山周遭的瘴气与地气较古籍记载更为诡秘纷乱,贸然深夜入山,恐有未知隐患。
且黑石寨盘踞此地多年,觊觎灵花已久,昨夜虽被她尽数震慑退去,难保不会暗中埋伏、伺机窥探。
与其深夜贸然涉险,仓促采花,留下隐患,不如暂且按捺,静待白日天光彻底大亮、山雾散尽、地气平稳,再从容入山。
稳妥起见,她便在南山居歇了整整一夜。
晨起推窗,山间清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晨露的微凉,干净澄澈,洗尽尘嚣。
远山轮廓清晰明朗,层层叠叠的青黛山峦连绵起伏,天际云絮轻薄舒展,一派岁月安然的山野晨光。
夜凝一身素衣轻衫,发丝梳理得整齐柔顺,干净素雅,不染半分风尘。
昨夜那场短暂相逢、萍水相助的墨衣男子,早已不见踪迹。
晨起问过店主,只道那公子天未亮便结账离去,行色清淡从容,不知去往何处。
本就是陌路相逢、一夜偶遇,无牵扯、无羁绊、无交集。
昨夜他冷眼观局、淡淡提点,她出手平乱、镇止风波,彼此皆是举手之劳,萍水一遇,转头别离,本就寻常。
夜凝未曾多想,敛去心头细碎杂念,简单洗漱整理行囊。
行囊轻便朴素,无多余累赘,前路只待采花归程,了却残蛊隐患,便即刻返回九幽,归旭映身侧。
算算时日,别离已然两日。
不知殿中那人可否乖乖按时服药、静心静养,是否时时倚窗等候、心生牵挂。
思及他孱弱温顺、全然依赖的模样,夜凝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温柔惦念。
待此间事了,即刻归宫,再不别离。
收拾妥当,她辞别敦厚热忱的店主,缓步踏出南山居。
白日的南山小镇,与昨夜沉寂荒凉的模样截然不同。
山路两旁的街巷尽数苏醒,人烟渐起,烟火繁盛。
沿街铺舍大开门窗,叫卖声、闲谈声、步履声交织错落,杂货铺、茶寮、小食摊、草药铺依次排开,往来皆是赶集的山民、行商的旅人、采药的匠人,人声鼎沸,烟火温热。
此地虽是南疆极南荒镇,远离皇城繁华、远离仙魔朝堂,却是往来月牙山的唯一集散之地,岁岁热闹,日日烟火不息。
夜凝本打算直接入山,静待午后地气最稳之时,从容登临月牙山断崖,摘取灸希灵花。
可一路走来,见小镇烟火温软、民风质朴,街巷热闹平和,便稍稍放缓脚步,打算随性闲逛片刻,顺带购置几样进山所需的干燥干粮、净水杂物。
昨夜匆匆用膳,未曾细看此间风物,今日天光正好,慢慢踱步,倒也别有一番人间闲适。
她步履轻缓,身姿清宁绝尘,行走在热闹街巷之间,素衣素雅、气质出尘,与周遭俗世烟火相融却又格外疏离,清隽动人。
沿街摊贩众多,山果清甜、草药新鲜、手工器物质朴,琳琅满目。
夜凝随意驻足闲逛,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景致,神色安然恬淡,闲散松弛。
小镇今日似乎较之往日更为热闹拥挤,街巷人流攒动,山民百姓纷纷沿街而立,两两聚首低声闲谈,眼底带着期待与恭敬,隐隐透着几分肃穆郑重。
沿街铺舍尽数清扫一新,门窗擦拭干净,街边杂物尽数规整,路面青石扫得一尘不染,处处皆是规整庄重的模样。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随风轻轻入耳。
“今日真是赶巧了!竟能遇上摄政王南巡迎新大典!”
“咱们南疆荒僻小镇,百年难遇皇亲仪仗过境,这辈子也算开眼了!”
“听闻摄政王殿下巡查南疆边境,体恤民情、安抚属地,今日途经我镇,要短暂驻留歇息!”
“快些站好位置,莫要冲撞了仪仗队伍,惊扰了殿下圣驾!”
细碎语声纷纷扬扬,落进耳中。
摄政王。
南疆皇权摄政,总领南疆属地,巡查边境山河,执掌一方俗世权柄。
夜凝步履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好奇。
她久居仙门九幽,常年沉浮仙魔棋局,极少涉足俗世朝堂,对凡间皇权权贵,向来淡漠疏离,不甚了解。
南疆地处六界最南,偏远荒僻,远离皇城中枢,向来不受重视、无人问津,岁岁荒芜,民生朴素。
竟难得有摄政王亲自南巡过境,体恤属地、巡查边境。
想来是位勤政安民、体恤百姓的俗世权贵。
她本无心围观皇家仪仗、俗世繁华,本欲转身避开人流,径直入山。
可周遭百姓尽数沿街伫立,街巷人流密集,仪仗队伍已然渐近,前路尽数封锁,一时难以穿行。
无奈之下,她只得随人群静静伫立街边,顺势稍作等候。
也好,待仪仗过境、人流散去,街巷恢复通畅,再入山不迟。
不多时,远方传来整齐沉稳的马蹄声、仪仗踏步声、锣鼓清鸣,层层叠叠,由远及近,庄重肃穆,缓缓碾压街巷喧嚣。
原本热闹嘈杂的小镇街巷,瞬息安静下来。
所有百姓自发垂首躬身,肃立两侧,无人喧哗,无人走动,无人抬头直视,满街恭敬肃穆,鸦雀无声。
长风穿街而来,卷动沿街彩旗,猎猎作响。
一支盛大规整的皇家仪仗队伍,缓缓行入小镇长街。
前列铁甲卫兵列队而行,银甲亮刃,身姿挺拔,步履整齐肃穆,气场威严庄重,步步沉稳,镇住整条街巷。
其后彩幡摇曳、旌旗招展,绣着南疆宸仪图腾的旗帜随风舒展,华贵端庄,威仪赫赫。
中道之上,一辆极致华美、沉稳素雅的八抬锦轿,缓缓前行。
轿身由整块沉楠木打造,温润厚重,帘幔是顶级暗纹云锦,墨色镶金边,低调华贵,不染张扬,却自带滔天贵气。
四角悬挂通透玉铃,行走之间,铃音清浅悦耳,温柔不噪。
周遭侍卫层层护持,进退有度,规矩森严,尽显皇室至尊威仪。
街边百姓尽数垂首屏息,心怀敬畏,无人敢轻易抬头窥探圣驾。
唯独人群最末的素衣少女,身姿清宁,未躬身、未垂首、未拘谨。
她立于人流边缘,淡然伫立,眸光浅浅抬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静静望向那缓步行来的华贵锦轿。
俗世摄政王,一方掌权之主,究竟是何等模样。
就在锦轿缓缓行至她身前丈许距离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