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那枚莹白细匕听话旋回,化作一道银芒轻影,稳稳落回她宽大素色衣袖之中,敛尽锋芒,无声无息。
仿佛方才惊绝全场的袖刃镇乱,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可地上散落的碎瓷、翻倒的桌椅、壮汉渗血的伤口、死寂惊惧的众人,都真切证明着方才的风波凶险。
那为首大汉忍痛稳住身形,又惧又怒,死死盯着两人,眼底凶光闪烁,却再不敢贸然上前。
他深知自己绝非这素衣女子对手,可黑石寨颜面在此,数十手下在此,若是就此退去,往后再也无颜面立足南疆山野。
“好、好得很!”
大汉咬牙切齿,喘着粗气,眼底阴鸷翻涌,“没想到今夜南山脚下,竟藏着两位高人!”
“但你们以为插手此事,便能安然脱身?”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店内众人,厉声喝道:“我黑石寨今夜寻枝熙姑娘,寻的是进山采药、身怀奇花机缘之人!”
“月牙山本就是我黑石寨看管地界!山中灵花机缘,皆归我寨所有!”
“但凡南下进山寻花的女子,皆是我等目标!”
一语道出,真相初显。
这群人所谓寻找“枝熙姑娘”,根本不是寻人,是寻机缘、寻灵花、寻所有觊觎月牙山宝物的外人。
南疆极南偏僻,无人管束,黑石寨占山为王,早已将月牙山视作自家私地,妄图独占山中灵脉、独占灸希奇花,但凡有外人进山,便拦路劫掠、伤人夺宝。
夜凝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冷意。
难怪古籍记载,灸希灵花生于南山月牙山,珍贵难寻,却极少有人能成功摘取。
原来山下常年有匪盗盘踞守山,劫掠路人,独占机缘。
他们守在此处,截杀所有进山寻花之人,垄断灵花机缘,霸道无道,祸乱一方。
大汉见两人沉默,只当自己拿捏了道理,底气稍盛,咬牙厉声道:
“二位虽是高人,却也是外来路人!”
“此地地界归我黑石寨管辖,山中机缘归我寨所有!”
“你们无端插手我寨事务,护着外来夺宝之人,便是与我黑石寨为敌!”
“识相的,便即刻退去,莫管闲事!否则今日,谁也别想安然离开这南山居!”
一番嚣张喊话,色厉内荏,却依旧带着蛮横霸道的匪盗气焰。
一众跟班匪徒见状,再度壮起胆子,手持棍棒刀斧,缓缓围拢上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店内气氛再度紧绷,压抑凛冽。
店主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我、我从来不曾见过什么灵花机缘,我只是守店度日……”
“少废话!”大汉怒喝打断。
墨衣男子静静立在原地,神色依旧清淡无波,闻言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凉薄笑意。
“地界?机缘?”
他轻声重复二词,语调温和,却自带几分俯瞰蝼蚁的漠然,“山野无主,天道均分,何时成了你黑石寨私产?”
“凭一群打家劫舍的匪盗,也敢私分山河,独占天机?”
字字清淡,句句诛心。
一句话,直接戳破这群人虚妄的底气与可笑的霸道。
大汉脸色瞬间铁青,恼羞成怒:“你找死!”
话音未落,他挥手厉喝:“所有人一起上!废了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外人!!”
数十名匪徒应声嘶吼,手持兵刃,齐齐冲杀而上!
棍棒挥舞带风,刀斧寒光闪烁,黑压压一群人,凶悍扑向厅堂中央的两人!
周遭山客吓得抱头缩角,不敢抬头,只觉今日必定血流成河。
可下一秒,眼前所见,彻底颠覆认知。
面对数十凶悍匪盗齐齐围攻,夜凝依旧端坐窗前,身姿未移半分。
她眸光微凉,望着冲杀而来的众人,心底无半分杀意,只剩淡淡漠然。
她本是仙门圣女,历经千年浮沉,见惯六界杀伐,这群俗世匪盗的凶悍蛮横,于她而言,不过蝼蚁叫嚣、蚍蜉撼树。
指尖灵气微动,无需大招,无需兵刃,无需起身。
只袖角轻轻一拂。
一缕清润柔和、却极具镇压之力的仙风骤然席卷整座客舍!
呼——!
清风骤起,横扫满堂!
没有刺眼光芒,没有凌厉杀伐,只有纯粹的禁锢之力、制衡之威。
冲在最前的数名匪徒,瞬间如同撞上无形屏障!
身躯骤然僵滞半空,动弹不得,手中兵刃齐齐脱手,棍棒刀斧尽数悬浮半空,下一瞬纷纷落地!
“扑通、扑通、扑通!”
接连不断的倒地声响此起彼伏。
数十名凶悍匪徒,无人能近她身前三尺!
尽数被无形清风震退、禁锢、掀翻!
一个个东倒西歪、摔地翻滚、腰腿发麻、动弹不得,手中兵器尽数落地,狼狈哀嚎,再无半分凶悍气势!
不过一拂之间,满堂匪乱,尽数平息。
速度之快,手段之净,力道之稳,令人瞠目结舌。
为首大汉彻底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惊恐骇然。
他终于彻底看清差距。
这根本不是略胜一筹的江湖高人,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碾压,彻彻底底的碾压。
墨衣男子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从容平乱的模样,眼底的欣赏愈发浓重。
出手有度,心怀仁善,不杀不戮,只镇不乱,温柔却有力量,清冷亦有悲悯。
这般心性、这般定力、这般修为,实属难得。
满堂狼藉,满地匪盗哀嚎。
方才汹汹祸乱、霸道横行的黑石寨众人,此刻尽数狼狈瘫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夜凝眸光淡淡扫过满地哀嚎之人,声线清宁微凉,落于满堂死寂之中:
“山河无主,机缘均分。”
“往后月牙山下,再不许拦路劫掠、恃强凌弱、祸乱路人。”
“再敢无端生事、伤及无辜,便不是废械镇身这般简单。”
温柔警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瘫地众人浑身发寒,无人敢反驳,无人敢叫嚣,无人敢再动分毫。
大汉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心底最后一丝戾气彻底溃散,只剩无尽惊惧。
他咬牙低头,终究认清现实,低声妥协:“我……我等知晓错了……此后再也不敢祸乱南山、拦路伤人……”
“滚。”
一字落下,简洁清冷,终结所有风波。
一众匪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起身,不敢捡兵器,不敢多言半句,捂着伤口狼狈逃窜,顷刻间消失在沉沉夜色与深山雾霭之中。
店门大开,夜风灌入,吹散满堂戾气。
喧闹尽散,祸乱尽平。
狭小的南山居,终于重归安宁。
店主瘫软在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满心后怕,连连对着两人躬身道谢:
“多谢姑娘!多谢公子!今夜若非二位出手,我这小店今日必定覆灭,我这条老命也保不住了!救命之恩,老朽没齿难忘!”
夜凝轻轻摇头,神色恬淡:“举手之劳,无需挂怀。”
风波落幕,她眸光轻转,再度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夜雾渐柔,月华隐隐透出云层,时辰渐近子夜。
月牙山就在前路雾海深处,灸希灵花静待崖边。
前路山长雾深,灵花难采,山下暗流丛生。
身旁墨衣男子静静伫立,目光清润,淡淡望向她素清安然的侧脸,轻声开口:
“姑娘深夜独身入月牙山?”
夜凝回眸,淡淡对视:“嗯。”
男子眸光微深,语气平和:“此山夜雾锁魂,瘴气藏诡,且崖边多险,姑娘独身,需多加小心。”
简单一句提点,善意真切,无探窥,无纠缠。
夜凝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两人目光浅浅交汇,一温一冷,一疏一宁。
南山夜舍初逢,袖刃惊寒,清锋镇乱。
萍水相逢,浅遇即分,前路各自山长水远。
而真正属于月牙山的隐秘、灸希灵花的宿命、深埋南疆的暗流,才刚刚掀开一角。
夜雾沉沉,月华将起,采花之路,即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