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宫,终年黑雾沉沉,寒雾锁庭。
自那日长空决裂、夜凝彻底封心死寂之后,凝霜殿彻底沦为整座魔宫最清冷、最无声的禁地。
再无往日的杀伐动乱,再无针锋相对的怒斥,再无宁折不屈的对抗。
风过殿庭无声,雾绕回廊无息,日日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寂。
可这份安稳,却成了旭映万年修为、至尊生涯里,最煎熬、最磨人的酷刑。
从前的夜凝,会怒、会闹、会犟、会和他拼死对峙。
哪怕日日杀生作乱,处处与他反着来,哪怕满眼恨意、字字疏离,至少她眼里有他,心里记着他,时时刻刻与他纠缠牵绊。
那时候他嫌她倔强,嫌她不服软,嫌她软硬不吃,耗尽他所有耐心与温柔。
可如今她真的安静了,真的顺从了,真的不争不抢、不闹不怨了。
他才彻彻底底明白——
他宁可要那个满身棱角、爱恨浓烈、敢与他不死不休的夜凝。
也不要眼前这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彻底将他视作空气、形同陌路的死寂之人。
真正的折磨,从不是激烈的争吵与决裂。
是你依旧深陷爱恨偏执,而对方,早已对你彻底无感、彻底漠然、彻底清零。
整整三日。
三日来,凝霜殿静得可怕。
夜凝日日静坐殿中,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动不躁。
苍白的面容始终无半分情绪起伏,澄澈的紫瞳空空荡荡,不看天光,不望黑雾,不瞥殿外伫立的那人。
她就静静坐在窗前黑石台上,身形单薄脆弱,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玉雕,隔绝世间一切烟火与纷争。
那日他重伤惩戒云清砚,废其修为、囚其终身,亲手碾碎她世间最后一点温情牵挂。
也亲手,斩断了她对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爱恨余温。
从此,她不恨他了。
不是原谅。
是懒得恨了。
恨需要心力,怨需要情绪,对抗需要执念。
而她,早已被他日复一日的囚禁、偏执、掠夺、毁灭,耗尽了所有气力。
心死之后,万物皆空。
殿外,旭映日日伫立。
从前高高在上、睥睨六界、万人俯首的魔界至尊,如今日日守在一座死寂孤殿之外。
白衣沾尽魔渊寒雾,身姿孤冷挺拔,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霸道凛冽,只剩挥之不去的落寞、悔意与无措。
他赢了所有对峙,赢了所有倔强,赢了所有输赢对错。
却唯独,输得一败涂地。
他第一次尝到恐慌的滋味。
权倾六界,执掌生杀,从无畏惧。
唯独怕她沉默,怕她漠然,怕她从此一生,再不为他起半分波澜。
这三日,他褪去了所有严苛冷硬,收起了所有至尊脾性,开始笨拙又卑微的补偿与讨好。
他亲手撤去了自己亲手布下的九重锁杀魔阵。
层层漆黑魔纹寸寸溃散,压覆殿中数日的禁锢之力尽数消散,隔绝内外的屏障彻底瓦解。
阵法没了。
她重获了自由走动的权利,重获了感知外界的能力,甚至拥有了踏出凝霜殿的资格。
可她,分毫未动。
依旧静坐原地,不曾起身,不曾移步,连眼眸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阵法的存废、自由的有无,于她而言,毫无意义。
自由?
早在他毁掉她所有牵挂的那一刻,她的自由,就彻底死了。
肉身的禁锢可解,心底的囚笼,永世不破。
旭映看着她纹丝不动的模样,心口酸涩发胀,悔意层层翻涌。
他又亲手复原了凝霜殿所有被撤去的优待。
温润暖玉重铺地面,清雅云锦重垂殿梁,绝迹的仙阶灵草、滋养神魂的玉泉灵露,尽数复位。
殿内阴冷寒气被仙温尽数驱散,重现当初他费尽心思、仿照九霄仙殿为她打造的温柔模样。
甚至比从前更细致、更用心。
他寻来六界最温润的暖玉,铺遍殿中每一寸地面;取来瑶池最纯净的灵水,盛满殿中玉池;搜罗世间滋养仙体的奇珍灵材,一一摆放整齐。
他想弥补,想赎罪,想一点点焐热她彻底冰封的心。
只要她肯多看他一眼,肯对他说一句话,肯再生半分情绪。
哪怕是怒,是怨,是冷斥,是疏离。
他都认。
可依旧无用。
殿内景物重回温暖雅致,可人心,早已寒透成霜。
夜凝视而不见,触而不觉,周遭一切繁华优待、温柔补偿,都入不了她的眼,落不到她的心底。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与世隔绝,无动于衷。
万般宠溺补偿,皆是徒劳。
万般卑微示好,尽数落空。
旭映立在殿门口,看着她孤寂单薄的背影,放低了所有姿态,褪去了所有魔尊的骄傲。
万年以来,他从未对任何人低头,从未对任何人迁就,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卑微讨好。
唯独对她,一次次破例,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推翻自己所有的决定与尊严。
“凝凝。”
他轻声唤她,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是数日以来最轻柔的语调。
从前他要么冰冷直呼其名,要么厉声追责训斥。
这是他时隔许久,再一次唤她这般亲昵的小字。
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偏执深情与无尽悔意。
殿内无人回应。
风声静止,雾色沉寂。
她脊背挺直,静坐如初,宛若未闻,连睫羽都未曾颤动分毫。
全然将他当作透明虚影,当作这世间最无关紧要的尘埃。
旭映指尖微僵,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压下所有酸涩,放软语气,继续轻声开口,字字卑微:
“阵法已撤,禁锢已解。”
“殿中优待尽数恢复,往后无人监视你,无人拘束你。”
“你可以在魔宫境内随意行走,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他给她自由。
拼尽全力,弥补自己此前所有的严苛与偏执。
只要她肯理他一句。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夜凝如同一尊没有喜怒哀乐的石像,沉浸在自己荒芜死寂的世界里,彻底将他隔绝在外。
旭映沉默良久,喉结滚动,带着近乎乞求的语气,缓缓再道:
“那日的旨意……我可以改。”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至尊傲骨。
堂堂魔界之主,执掌六界生杀予夺,一言九鼎,落地成规,从未出尔反尔,从未更改自己落下的惩戒旨意。
唯独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破例退让。
“碎云渊禁锢,我可解除。”
“清砚的修为,我可尽数归还。”
“我可以放他重回青云,重归师门,重续他的青云大道。”
只要她开口。
只要她愿意和他说一句话,愿意松一次口,愿意给他一个台阶。
他便可以立刻赦免云清砚所有罪责,归还一切,既往不咎。
他以为,这是她最在意的软肋,是唯一能牵动她情绪的东西。
只要他退让,只要他妥协,她一定会动容,一定会回应。
可下一秒,殿内静静静坐的女子,终于有了一丝微动。
她缓缓抬眸,望向殿外伫立的白衣男人。
紫瞳澄澈空洞,干干净净,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喜,没有怒。
只有一片彻骨的平静,一片毫无波澜的漠然。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的路人,语气清淡如水,无波无澜:
“不必。”
依旧是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狠狠击碎旭映所有的侥幸与期许。
不必。
不必退让,不必弥补,不必赎罪,不必更改旨意。
一切都无所谓了。
师弟的前程,自由,对错,输赢……她通通不在乎了。
不是不爱,不是不疼。
是她彻底明白,在旭映的偏执掌控之下,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他今日可为她赦免一切,明日亦可随心所欲毁掉一切。
她争得过一次,争不过一世。
与其一次次牵动情绪、一次次被他拿捏软肋、一次次看着自己在乎的人被他制衡伤害。
不如尽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