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魔宫,冥华殿常年沉寂无昼。
黑云压殿,寒雾浸阶,万年不变的阴冷肃穆,是魔界最森严孤冷的主殿。
千年来,这里从未留宿过任何人。
旭映性情孤戾,寡情冷性,坐拥魔界万里疆土,掌六界魔生魔灭,却素来不喜旁人近身。
偌大冥华殿,除他之外,再无活人居留。
直到今日。
软榻之上,青衣沉眠的女子静静卧躺,雪白长发铺散满榻,唇角淡红血迹未褪,眉眼轻蹙,始终深陷无知无识的昏睡之中。
她安然、孱弱、破碎。
以一场不醒的沉眠,栖身在魔尊千年孤寂的故土。
旭映静坐榻边玉椅,身姿挺拔,白衣寂寂。
指尖源源不断渡出温润魔元,丝丝缕缕渗入夜凝经脉,稳稳压住她体内暗涌的锁忆蛊,修复她寸寸崩裂的神魂。
他已经这样静坐守榻整整三日。
三日来寸步未离,不眠不休。
任由自身魔元持续耗损,任由九幽寒霜浸满身袖,眼底执念深沉,寸寸凝着榻上之人。
千年炼狱孤苦,他未曾惜命。
千年血海深仇,他未曾心软。
唯独对着一个失忆昏睡、欠他满身血债的夜凝,甘愿耗费本源、静默相守、寸步不离。
这份偏执,连他自己都无从拆解。
殿内风声浅浅,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温柔似水,却带着魔界仅此一人的尊贵威仪。
“尊上。”
声线软糯清宁,温柔入骨,缓缓破开殿内死寂。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绯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踏入冥华大殿。
身姿窈窕,眉目温婉,肤白若雪,眉眼间带着天生的柔情悲悯,一袭绯色宫裙绣满暗纹曼珠沙华,华贵绝美,端庄雅致。
她是魔界圣女,姒绾。
魔界唯一圣女,出身魔族最古老的嫡系宗族,天赋卓绝,修为高深,容貌冠绝九幽。
千年来,旭映陨灭失踪、魔界群魔无首、内乱四起之时,是她以圣女之尊坐镇魔宫,稳住魔界动荡,镇守万里魔土,替他守住这偌大江山,整整千年。
世人皆道,魔界圣女姒绾,温婉贤淑、痴心赤诚,苦等魔尊千年,不离不弃。
六界皆知她心悦旭映,千年未改,执念深沉。
唯独旭映,始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千年疏离,千年冷淡。
他给过天下魔众威严,给过魔界山河庇护,唯独从未给过她半分侧目、半分温柔。
姒绾缓步走入大殿,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殿中唯一的白衣身影上,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
可下一瞬,视线扫过玉榻之上沉睡的青衣女子时,那抹温柔笑意,瞬间僵在唇角。
眼底柔光寸寸褪去,悄然覆上一层极淡、极冷、极隐晦的妒意。
冥华殿……竟然有女子。
还是仙界之人。
青衣仙裙,仙泽残存,气质清绝,一看便是九霄出身。
更让她心头骤然紧缩的是——
万年不近人情、不许任何人踏入居所半步的魔尊,竟然亲自守榻、耗元疗伤、静坐相伴。
千年以来,她守他魔宫、替他稳江山、盼他归来。
所求不过是偶尔能入他殿中、得他一眼侧目、换他半句温言。
可他从来疏离淡漠,从未让她近身半步。
如今归来不过数日,却将一个仙界圣女带回魔宫,安置在自己寝殿,亲自不眠不休守疗。
姒绾指尖微蜷,宽大袖摆之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面上却依旧温婉端庄,不露半分戾气与失态。
她缓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得体:
“尊上归宫三日,属下迟迟未敢打扰,只是魔界近日疆界动荡,且……九霄仙界遣使跨界而来,阵仗浩大,堵在魔宫结界之外,执意要见尊上。”
旭映始终目视榻上沉眠的夜凝,眼皮未抬,声音淡漠冰冷:
“不见。”
一字,冷绝疏离。
丝毫没有将仙界交涉放在眼里。
姒绾轻声劝导,温柔得体:
“尊上,仙界此次来势汹汹,携三界天道文书,名义上是讨要仙界圣女、问罪魔尊掳人跨界,实则是想借机挑起仙魔纷争。”
“现下魔界初定,尊上刚归,不宜即刻开战。”
“不如属下先去敷衍交涉,弄清仙界来意,免落人口实。”
她句句为公,字字为魔界考量,姿态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若是从前,旭映或许会默许她处置外事。
可今日不同。
今日殿中躺着的,是夜凝。
是仙界想要抓回、镇压治罪、封口抹杀的人。
旭映终于抬眸,黑眸沉沉,淡淡扫过姒绾,语气无波却强势不容置喙:
“不必。”
“我的人,轮不到仙界来讨。”
短短七个字,掷地有声。
我的人。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狠狠刺进姒绾心底最深处。
她心头骤然一疼,酸涩翻涌,面上依旧维持温婉神色,轻声试探:
“尊上榻上这位……可是九霄传闻,千年圣女,夜凝?”
她知晓千年前的诛仙旧案,知晓仙界圣女亲手诛魔的往事。
也知晓,千年前,旭映曾倾心于一位仙界圣女。
只是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年少一瞬的情愫,千年炼狱血海,早已尽数磨灭。
她以为,归来后的魔尊,只剩冷漠戾气,再无半分儿女情长。
可眼前一幕,狠狠打碎了她千年自欺。
旭映眸色微冷,淡淡颔首:“是。”
姒绾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柔声再道:
“属下听闻,千年之前,是她亲手执剑,诛灭尊上。”
“千年血海深仇,尊上为何……反倒将她带回魔宫,亲自养护?”
她语气轻柔,看似疑惑问询,实则句句试探。
她想知道,他到底是恨,是报复,还是余情未灭。
旭映目光重新落回夜凝苍白沉睡的容颜上,眼底戾气淡去,覆上无人读懂的深沉纠葛。
“她欠我的,只能我亲自讨。”
“仙界不配动她一根发丝。”
姒绾看着他眼底难得的动容,看着他寸寸温柔的守护,心头妒意愈发浓烈。
千年。
她陪他魔界孤寂,替他守万里河山,等他千年归期。
从未得他半分温柔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