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昏暗孤寂一生里,唯一的光。
思绪翻涌,梦回千年前。
那时的温柔太真,欢喜太满,以至于后来的背叛与别离,显得愈发惨烈刺骨。
旭映眸光微沉,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寒凉。
他记得诛仙台那一日。
风雪漫天,高台孤寒。
她立于风雪之中,一身青衣,身姿单薄,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他起初尚且满心诧异,全然不信她会对自己拔剑。
他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水光,看着她发白的唇瓣,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心底甚至还在替她担忧。
担忧她被逼为难,担忧她受仙规胁迫,担忧她难做抉择。
直到长剑穿透心口,温热鲜血浸染衣襟,他才彻底惊醒。
原来万般温柔,皆可作罢。
原来朝夕情意,抵不过仙门规制。
原来在她心中,苍生天道、仙族安稳,永远重于一个他。
可他千年来反复复盘那段过往,依旧能清晰忆起——
她那一剑,偏了半分要害。
明明是足以神魂俱灭的诛魔剑式,她刻意偏移剑锋,避开了他本源心脉。
她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拼尽全力,留了他一缕残魂。
她在绝境两难之中,一边迫于大局不得不诛他,一边拼尽己身,偷偷护他一线生机。
只是那时的他,心碎欲绝,满眼皆是背叛与寒凉,从未细想。
直到千年九幽夜夜复盘,才从那场惨烈别离里,寻到她隐忍至极的温柔与苦衷。
可知道了又如何。
苦衷是真,绝情是真,穿心之痛是真,千年炼狱孤苦亦是真。
爱恨本就纠缠,对错早已难分。
旭映收回纷乱思绪,垂眸再望榻上沉眠的女子。
她眉心依旧轻轻蹙着,哪怕深陷昏睡,依旧难消心底残留的痛苦与不安。
锁忆蛊还在暗动。
一丝丝黑气顺着她的经脉缓慢游走,每一寸蠕动,都在隐隐拉扯她破碎的记忆。
她看似安稳沉睡,实则内里日日受蛊毒啃噬、记忆凌迟。
只是她意识封闭,无从感知,只余身体本能的痛楚蹙眉。
旭映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晓这锁忆蛊的霸道无解。
封记忆,蚀寿元,碎心脉,啃神魂。
千年无解,仙术难医,灵药难克。
当年仙界那群人,心思歹毒至极。
他们不杀她,不废她仙骨,不毁她圣位。
只让她活着,懵懂安稳地活着。
让她戴着无瑕圣女的假面,岁岁受人敬仰,年年安稳度日。
却让她日日受蛊毒折磨,岁岁空心孤寂,永远带着残缺的记忆,永远背负自己无从知晓的亏欠。
何其残忍,何其伪善。
旭映缓步走到榻边玉椅坐下,身姿挺拔,静静守在她身侧。
魔宫万年寒凉,无人相伴,从前他日日独处,只觉寂寥无波。
如今身侧有她沉眠,却依旧满心空凉。
他不怕等。
千年炼狱都熬过来了,何惧再多一场漫长沉眠。
他只是怕她醒来。
怕她醒来依旧一无所知,依旧温柔悲悯,依旧干干净净。
怕他满腔千年爱恨,在她懵懂茫然的眼眸里,显得偏执又可笑。
怕她知晓一切之后,满心只剩愧疚忏悔,再也不敢对他有半分从前的温柔。
更怕……她零星记忆复苏,依旧选择苍生大道,再度弃他而去。
风穿大殿,霜色渐浓。
冥华殿终年不见天光,分不清昼夜,只剩无尽沉寂。
旭映就这般静坐榻旁,寸步不离。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覆着薄霜的手背,温度微凉。
声音低沉沙哑,轻落于寂静殿中,只诉予沉睡的她听。
“你倒是会躲。”
“睡着,便不用愧疚,不用疼痛,不用面对千年烂账。”
“仙界护你千年假安稳,我守你一场真沉眠。”
“夜凝,你睡多久,我便守多久。”
“只是你要记得。”
“等你醒来的那一日。”
“所有亏欠,所有别离,所有我受过的千年孤苦。”
“我会一分不差,一一讨回。”
语罢,他敛尽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再度凝起本源魔元,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
温养她破损的神魂,抚平她撕裂的经脉,压制她躁动的蛊毒。
不求她感念,不求她回报。
只愿她安稳睡够,待来日清醒,能完完整整,陪他算尽千年旧债。
殿内风声寂寂,青眠沉沉。
一人沉睡,无知无觉。
一人独坐,执念深深。
千年恩怨,一殿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