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太痛了。
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要痛上百倍、千倍。
不只是肉身之苦,更是神魂撕裂、记忆空缺、宿命亏欠的极致煎熬。
她仿佛能隐隐感受到千年前那一日的风雪寒凉,能感受到那一剑落下时的绝望碎裂,能感受到眼前这人当年彻骨的心寒与绝望。
即便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可她的魂魄,替她记得所有罪孽与亏欠。
旭映看着她骤然呕血、身形欲坠的模样,瞳孔骤然一缩。
千年恨意骤然卡壳,心底某处冰封千年的柔软,竟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画面。
预想过硬硬对峙、预想过步步相逼、预想过冷漠复仇、预想过将她拉下神坛、碎她圣女荣光。
唯独没有预想过——
她会这么痛。
这么易碎。
这么单薄。
千年仙养,她看似清冷出尘、仙骨稳固,可此刻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碎。
那抹刺眼血色,刺得他眼底戾气骤然乱了分寸。
他恨她。
恨到极致。
可看见她痛,他竟会疼。
千年执念,千年爱恨,从来不由人控制。
旭映指尖微僵,垂在身侧的手几欲抬起,又硬生生攥紧,指甲深陷掌心,逼回那点不该有的怜惜。
不能软。
绝不软。
千年九幽炼狱之苦,岂能凭她一滴泪、一口血,就一笔勾销?
他冷眼看着她摇摇欲坠,声音依旧寒凉刺骨:
“圣女身娇体贵,千年仙途安稳,连赎罪的痛,都受不住吗?”
夜凝勉强稳住身形,抬眸望他,眼底泪水终是无声滚落。
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微凉水渍。
“我不知赎罪……可我真的……好痛。”
她痛得不明不白。
痛得无从解脱。
痛得明明遗忘前尘,却要生生承受千年亏欠的煎熬。
“我心口空了千年。”
“岁岁茫然,年年孤寂。”
“原来不是天道薄待我,是我自己……亲手弄丢了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下,极轻、极软,却瞬间击溃旭映千年冰封的心防。
他墨眸剧烈震颤,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爱恨交织,疯魔纠缠。
她忘了一切。
可她的本能,她的神魂,她千年空落的心底,依旧记得他最重要。
依旧记得,她弄丢过一个人。
旭映喉间微紧,千年寒戾微微松动,可语气依旧冷硬如霜:
“知道痛就好。”
“从今日起,你千年安稳,尽数作废。”
“你忘得了前尘,却躲不开债。”
“我回来了,夜凝。”
“你的岁岁平安,到此为止。”
风卷云海,漫山萧瑟。
崖边青衣单薄,白衣孤冷,遥遥对峙,隔了一整段破碎千年的爱恨。
夜凝抬手,轻轻按住剧痛不止的心口,指尖沾染温热血迹,眼底茫然渐渐褪去,余下一片沉静的悲凉。
她不懂前因,不明始末,可她信他。
信他眼底千年不散的伤痛,信他千年不灭的恨意,信自己真的亏欠他一生一世,千年不忘。
“若我真的欠你。”
她声音轻而稳,带着圣女天生的悲悯与坦然,亦带着破碎后的清醒。
“无论何种债,我认。”
“我记忆残缺,无从辩驳,无从回溯。”
“可若是我做的,我便担。”
千年仙途清白荣光,她可以不要。
万年圣女尊位,她可以舍弃。
若她真的亲手负了一人,那她余生岁月,甘愿偿还。
旭映看着她骤然沉静下来的眼眸,看着她坦然担下所有罪责的模样,心底疯魔执念愈深。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认”。
他要的是她记起来。
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
她曾有多爱他,就曾有多狠心地伤他。
她要清醒痛苦、日夜煎熬、岁岁忏悔,陪他偿还千年孤寂。
“你认?”
他低笑一声,寒凉刺骨。
“你凭什么认?”
“你连自己欠的是什么、负的是谁、痛的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夜凝,从今日起。”
“我会一点点,把你遗忘的千年,全部还给你。”
“我会让你,一帧一帧、一幕一幕,重新看遍诛仙台的风雪、看遍你穿心的一剑、看遍我碎尽的真心。”
“我会让你,同我一样,日日忆、夜夜痛、岁岁悔。”
他字字决绝,斩断她最后一点安稳余生。
“你的千年安稳,我亲手碎。”
“你的万年清宁,我亲手破。”
“你的慈悲清白,我亲手染。”
灵山风急,云海翻涌。
青衣女子垂立崖边,唇角带血,眼含泪痕,默然承受所有宿命追责。
千年遗忘,不是解脱。
是暂缓的酷刑,是迟来的报应,是宿命为他们重新铺开的、无解的爱恨归途。
她终于明白,自己千年心底空落、莫名酸涩、岁岁孤寂,从来不是无端。
她的余生空缺,本就是留给他的位置。
只是那个被她亲手葬送的人,带着千年恨归来,再也不会温柔待她。
自此。
仙墟无安,圣女无宁。
千年旧霜落满身,余生漫漫,唯余偿债与重逢。
过往尘封终破晓,爱恨纠缠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