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风止,云海归平。
山间残留的魔气渐渐淡去,却未曾彻底消散,如同缠上宿命的枷锁,牢牢依附在青衣女子身侧,寸步不离。
夜凝立在崖边,心口剧痛未歇,唇角血迹未干。
方才那一场对峙,几乎抽干了她千年安稳的心神。
锁忆蛊疯狂躁动过后,余下绵长细密的酸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每一寸仙骨都在隐隐发颤,每一缕神魂都覆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她抬眸,看向身前伫立的白衣男子。
旭映依旧立在原处,身姿孤绝挺拔,墨眸沉沉,没有半分松动。
千年九幽炼狱磨去了他所有温柔,余下的只有冰封万里的寒凉,与深入骨髓的偏执。
他看着她苍白孱弱、强撑而立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冷寂的审视。
“采完药了?”
他开口,声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夜凝指尖微蜷,攥紧了腰间的药囊,里面盛放着方才采摘的尘心草,本是她用来压制蛊毒、静养仙脉、维系千年安稳的灵草。
可此刻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却再无半分安抚之力。
因为她忽然懂得。
她这千年安稳、岁岁清宁、药草续命、仙墟安居,从来都是偷来的。
偷了他的余生,偷了他的真心,偷了他本该与她相守的岁岁年年。
“嗯。”
她轻轻应声,嗓音依旧带着病后的微哑,紫瞳低垂,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愧疚、茫然、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根深蒂固的熟悉依恋。
明明是初次相逢,明明是隔世恩怨,可她神魂深处,早已刻下了与他羁绊相生的印记,跨越失忆的隔阂,牢牢牵绊。
“回仙墟。”
旭映淡淡吐出三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强势不容拒绝的笃定。
夜凝微微抬眸,怔然看他:“你……要随我回去?”
九霄仙墟,三界仙门圣地,万仙居所,正气浩然,历来是邪魔禁地。
他一身沉郁魔气,身负鬼尊修为,是仙界万年忌惮的存在。
仙墟壁垒森严,仙法结界坚固无比,寻常魔修靠近半分,便会被正气结界灼烧神魂、打回原形。
他如何敢入仙墟?
又如何能入?
旭映垂眸,俯视她眼底浅浅的惊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为何不敢?”
“千年前我尚能踏遍仙墟、伴你朝夕,如今不过故地重游。”
他字字轻描淡写,却狠狠戳破了那被仙界尘封千年的秘事。
千年前,他未陨落之时,曾无数次踏入九霄仙墟,曾无数次立于仙殿阶前,曾无数次陪她看遍云海朝暮、仙花朝落。
那时仙门无人知晓他魔尊身份,那时她不惧仙魔殊途,甘愿与他私守朝夕。
往事温柔灼灼,如今尽数化作刺向她的利刃。
“你仙墟藏我千年旧案。”
“你仙门瞒我千年真相。”
“你万人敬仰的圣女尊荣,是踩着我尸骨换来的安稳。”
旭映抬步,缓缓靠近她,白衣拂过山间清风,魔气敛于周身,不再外泄张狂,却愈发深沉可怖。
“今日,我便随你回去。”
“掀了你千年安稳,拆了你仙墟假面,让六界皆知。”
“仙界圣女夜凝,从来不是无瑕慈悲、清白无垢。”
“她手上,染着我旭映的血。”
最后一句落下,风过灵山,簌簌作响。
夜凝心神巨震,后退半步,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想反驳,想开口说自己一无所知、无从记得。
可话到唇边,尽数哽住。
遗忘,从来不是无罪。
不知情,从来抵不过实打实的亏欠。
她沉默良久,终是轻轻颔首。
“好。”
“你要去,我便带你去。”
千年仙墟安稳,该碎便碎。
千年圣女荣光,该弃便弃。
若她的清白盛名,是建立在一场惨烈背叛、一场千年辜负之上,那这份安稳,本就不该属于她。
语罢,夜凝抬手,轻结仙印。
青白仙光自指尖漾开,温柔澄澈,是千年不变的圣洁仙泽。
往日她抬手便是万方祥和、仙风拂面,可今日仙光之中,隐隐缠了一丝极淡的黑气,那是锁忆蛊躁动过后残留的蛊息,无声昭示着她并不干净的仙途。
云海翻涌,仙桥自虚空铺展,直通九霄顶端。
夜凝转身,缓步踏上云桥,青衫飘然,身姿清绝孤冷。
旭映紧随其后,白衣踏云,步履从容,一身敛去的魔气被仙墟正气层层冲刷、碰撞、对峙。
仙墟结界感知到域外邪气,瞬间亮起万丈金光,结界震荡,仙雷隐隐欲动,欲将擅闯者诛灭于云海之间。
可下一刻。
所有威压、雷势、结界禁锢,尽数僵凝。
只因那紧随圣女身后的白衣男子,周身翻涌出一缕古老沧桑、横跨仙魔两界的至尊威压。
那是沉寂千年、久未现世的魔界鬼尊之力,霸道磅礴,震得仙墟结界瑟瑟发抖,不敢侵、不敢拦、不敢阻。
千年已过。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尚能隐忍、尚能退让、尚能为爱克制的旭映。
如今的他,修为凌驾六界之巅,仙门结界,早已困不住他半分。
云海浩浩,仙风浩荡。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一青一白,一仙一魔,一温柔易碎,一冷戾深沉。
踏云而上,奔赴那座安稳千年、虚假太平的九霄仙墟。
……
九霄仙墟,终年祥云覆顶,金辉普照。
万重玉阶直通九天圣殿,两侧仙宫林立,琼楼玉宇悬浮云海,遍地灵花仙草,仙鹤盘旋,仙乐袅袅,岁岁祥和。
今日正值仙界月朝大典。
三界仙门长老、各峰仙尊、驻殿仙官尽数齐聚凌霄圣殿之外,恭守圣坛,等候圣女夜凝归位主持礼祭。
千年以来,月朝大典从不间断。
皆是由圣女夜凝亲自主持,焚香祈福,普渡仙门,庇佑凡间苍生,保六界岁岁安宁。
在所有仙门修士眼中,夜凝是仙界最纯净无瑕的月光。
她神魂慈悲,心性至善,医术通天,心怀万民,历大劫而不改本心,处高位而温柔谦卑。
是六界公认的、无可挑剔的完美圣女。
此刻仙坛之下,仙雾缭绕,众仙肃立,低声闲谈。
“圣女今日下凡采草,迟迟未归,想来是凡间春景繁盛,稍作停留。”
“圣女心怀悲悯,每岁惊蛰必亲采尘心草炼丹,压制旧年劫伤,千年如一日,从未懈怠。”
“圣女千年历劫后神魂有损,常年隐忍伤痛,却从未耽误仙门半分事务,当真可敬可佩。”
“有圣女坐镇仙墟,实乃我仙界万世之幸。”
声声称颂,句句敬赞。
千年以来,早已根深蒂固,深入人心。
无人知晓,他们口中隐忍温柔、清白无瑕的圣女,一身仙泽之下,藏着无解蛊毒,藏着遗忘千年的血色旧案。
更无人知晓,今日这场祥和大典,终将迎来一场颠覆整个仙墟的惊天震荡。
云端光影微动。
青衫身影先一步踏落仙坛玉阶。
夜凝缓步落地,雪白长发垂落腰际,发间蝴蝶玉饰莹亮温润。
只是她面色异常苍白,唇间淡红血迹未彻底褪去,眼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茫然。
往日登台,她眉眼温柔从容,仙姿端庄,一举一动皆是圣女威仪。
可今日,她身姿单薄,步履微轻,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整个人少了千年的安然澄澈,多了层层叠叠的心事与痛楚。
众仙初见她这般模样,皆是微微一愣。
“圣女今日气色不佳?”
“莫非凡间地气侵扰,旧伤复发了?”
细碎关切声此起彼伏。
夜凝微微垂眸,正要如常开口应答。
下一瞬。
云海之上,清风骤停。
漫天祥和仙乐戛然而止。
整座仙墟的灵气骤然凝滞、下沉、冻结。
无边无际的凛冽魔气,自九天云端轰然倾泻而下,席卷整座凌霄仙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