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仁慈,允季云岫休息一日,明日再进宫拜见。定远侯府终于迎来了主人,一时热闹无比,叫季云岫都有些受不住。
好不容易回了自己的院子,季云岫有些恍惚,难免回忆起十年前她走时的场景。
她只记得十年前,自然只能回忆那时,那时定远侯府似乎也很热闹。定远侯常年不在京城,定远侯府只有不多的几个仆从,但那时候有宋珵。
府里许久没有新鲜事,她捡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孩回来,叫侯府上上下下都热闹起来,都想瞧瞧宋珵。小孩子叫府里鲜活了不少,季云岫为了哄他又弄了条小狗,使得府上更热闹。
宋珵当初住的房间距离季云岫不远,季云岫从自己的房间能瞧见宋珵的屋子,这是季云岫安排的,宋珵刚来时太虚弱了,她实在放不下心,挑了个离自己最近的房间,好叫自己随时能照看宋珵。
但宋珵来侯府之后并没有太需要照顾,宋珵很乖也很懂事,来了侯府之后只病了一场——也是季云岫呆得时间太短了,分明答应了宋珵要送他去书院、要教他练剑,可边关一封急报将她叫走,答应的是事情一件都没办成,别说教导,甚至连宋珵的身体好利落都没看见。
即使和侯府总有书信往来,今日的宋珵也叫季云岫陌生,当初确实是她丢下宋珵了,可眼睁睁看着宋珵同她生疏,对季云岫来说仍觉得有些隐约的怅然。
其实她也想问,宋珵的剑使得这么漂亮,是从哪儿学的。
长姐怎么不知道。
此刻她的屋子亮着灯,不远处宋珵的屋子却是暗着的,暮色落下来,那处显得更是荒凉。
十年前,季云岫处理事务到深夜时总能瞧见宋珵房间的灯光,隔着那么远,总叫季云岫生出些心软。一面心软,一面又忧心宋珵的身体,最后在第二天去找负责照顾宋珵的孙嬷嬷,叫她哄着宋珵早点歇下。
若是半天,宋珵常常会跑过来找她——这是季云岫好不容易惯出来的,起初宋珵怕她,被季云岫一点一点哄着才敢直接跑来找她。宋珵性格内敛,就算来找她也是小心翼翼的,这个时候,季云岫就会搁下手中的东西,找他招招手:“来,到长姐这儿来。”
回忆旧事,季云岫无意识扬起些嘴角,随即又想起今日的宋珵,宋珵如今很好,这就很好了,当初她把宋珵捡回来,也没想过叫宋珵报答。
只是她以为自己会和宋珵熟悉一点。
大概还是因为被抛下,伤透了心,不愿意再和她亲近了,自己回到边关后和侯府通过几次书信,侯府说宋珵有些打蔫,却还是好好用功着,边关和京都太远,一封信就要数日,季云岫就算想同宋珵说些什么也来不及,这样一来二去,小孩子在她注意不到的时候渐渐远了。
她又想起今日和孙嬷嬷说话,当时孙嬷嬷笑道:“小珵如今可是出息了,已经是禁军校尉了。”
季云岫点点头,她原本想回自己的房间,不知为何又停下脚步:“见过了。”
孙嬷嬷显然没明白季云岫什么时候见过了宋珵,有些奇怪:“见过了?”
季云岫解释了一句:“路上遇见了,说了几句话,小珵变化太大了,我都没认出来。”
孙嬷嬷笑得眯起眼:“小珵肯定能认出您来。”
宋珵自然是认出来了,一见面就叫了季将军,当时自己还以为因为京都官员知晓自己回京之事才认出来,现在想来,大概不全是。
“我?”季云岫随意笑了一声,“我也变化大了。”
屋内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季云岫解下来外袍,有些懒散地靠着座位上,一路上的舟车劳顿涌上来,叫她骨头缝都酸软着。
回了京都,先要拜见帝王,还要见见京都的亲戚旧友,季云岫算了算,若是等到她爹来,可能还要再过个年。
左右屋里也没外人,季云岫想得头疼,索性支着头阖上了眼,任由绵软的思绪把自己吞没。
定远侯府的下人不多,府内安静非常,恍惚之间,季云岫似是听见了狗叫,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当初为了哄宋珵弄来的小狗已经被宋珵带走,思绪太过混乱,叫季云岫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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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这是季云岫第一次独自朝见天子,从边境出发时定远侯再三叮嘱,如何也放不下心。见父亲如此,季云岫反倒出声安抚对方,被定远侯瞪了一眼。
她早就不是小姑娘,经历了这样多的生死,许多事情没那样紧张了,定远侯实在有些过于担心了。
多年的习惯叫定远侯站得板正,似是边塞不可摧毁的苍天树,定远侯叹了口气:“军心难测,阿云,万事小心。”
她今年是二十五岁的年纪,定远侯疼爱女儿,总觉得她还小。
季云岫松口气,笑道:“父亲放心,女儿懂得。”
天子仁厚,心系边关将士,细细询问了季云岫边关的情况,又赏赐季云岫不少宝贝,夸奖道:“得季家人真是上天对朕的恩赐。”
季云岫自是不敢当,立刻跪下去,心下却平静,态度谦卑恳切,重复着定远侯教她的那套说辞:“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等之幸,陛下仁厚爱民,心系将士,乃民心所向,臣岂敢居功自傲。”
圣上叫她起来:“爱卿快快请起,爱卿此次功绩,叫朕喜欢都来不及,怎是居功自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