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上班了。
像往常一样,我挤在人群中,挎着包,目视前方,踩在砖石上的泥泞和污水里,穿过浑浊的杂乱的臭气,从粗鲁的肮脏的行人中经过。
忽然有人撞了我。
这是常有的事。在这里,没人管你是谁,只要你碍了事挡了道,先得给你猛撞一下,再恶冲冲地破口大骂,直到你灰头土脸缩着肩膀溜走,这事儿就过去了。
遇到硬茬?
当然不会。找事儿的人要是眼睛瞎,早会被打磨掉这派嚣张做派。他们撞的,欺负的,全是低眉顺眼忍气吞声的家伙。
我一眼就看出来,撞我的男人是个标准的无赖。气焰嚣张,欺软怕硬。
“看什么看?滚!”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每天早上走这条路我都尽量避开其他人,力求不和旁人产生冲突。这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德性,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可今天,我明明远远地朝反方向走,甚至不小心蹭到一块污迹,迎面来的男人却陡转方向直直撞上我,还要恶狠狠地骂我。
其实我内心没什么波动,但他骂出口的一瞬间,我强行唤醒了自己。
“我操!你他妈眼瞎啊!给你让那么宽不走,妈的你是人吗?”
“草!你敢骂我?”
很明显,我被挑中了。
以外表和身高来看,我一定是这里最容易被选作欺负对象的人吧?
但这个无赖选错人了。
我就站在他面前破口大骂,看着他怒目圆睁的壮硕身体,毫不退让。
“你他妈个窝囊废傻逼,就知道挑女人的毛病是吧?你要是敢惹我,我他妈宰了你!”
“哟呵!你还敢跟老子叫,我今天就把你弄死在这儿。”
我眼疾手快,从旁边小摊上拖了块石头就往他脑袋上砸,鲜血飞溅,原本只是威胁恫吓的无赖朝我扑来。
你追得上我吗?我心想。
就这么个大块头的无赖,凭我对这里的熟悉,绝不可能追上我!
我在陈旧脏污的各色小摊间穿行狂奔,时不时扔出障碍物往无赖身上丢,心脏怦怦狂跳。虽然我的速度始终要快一筹,可要说不害怕是假的,就我和无赖的武力差距,我挑衅他绝对是在找死。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更不愿意甘心当一个任人欺凌的窝囊废脓包。
无赖不止一个人,还有三五个同伙加入这场追逐。
我越逃窜心里头越害怕,不敢放慢速度更不敢露出胆怯。
我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摔东西,终于还是被铁钳一般的爪子攥住手臂。
“你他妈给我停下!”
此刻我的恐惧攀升到了顶峰。
在一阵坠入悬崖的恐怖失重感的笼罩下,我在床上睁开双眼,身体开始颤抖。
又是这样。
又是那个地方。
我究竟是招惹了什么东西,让我夜夜不得安生,一旦闭上眼就坠入那个浑浊肮脏的地方,进入充满愤恨和丑恶的世界。
这是诅咒吗?
在梦境中我无法自控,无法正常地思考,无法意识到那只是个纯粹的噩梦!
我好恨,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每当我闭上眼沉入睡梦,灵魂就被拖拽到那个受诅咒的世界。
我痛苦不已,只能通过减少睡眠来摆脱诅咒对我的影响。
我已经将这怪象理所应当地当成诅咒,不然没有什么原理能解释这一切,不是吗?
在寂静的夜晚,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沉浸在香甜的睡眠中,只有我孤身来到水潭边,坐在野草清香的草地上,旁边是大片大片的芦苇。
夜色幽深,我的心头逐渐攀升恐惧。
恐惧能驱散我的睡意,因此我依然坐在原地不愿回家。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一直不睡觉身体无法承受。这段时间我没睡过一场好觉,每天头疼欲裂却昏昏沉沉,好像只要随便有一个地方躺下就能立刻失去意识睡过去。
蛙鸣阵阵的野外,我看着芦苇丛,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儿:
这些芦苇要是拔下来铺在地上,睡起来一定很舒服。
这个念头像是脑中的魔鬼,一直诱惑着我。
持续的睡眠不足让我精神萎靡头脑混乱,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对我说:
“睡会儿吧,睡会儿吧,你不一定会进入那个世界。”
这句话像是恶魔的低语,甜蜜又充满诱惑。
我信了。
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像躺在家里温暖柔软的大床上。
原本我在漆黑的野外水边,下一刻我来到另一个世界。
红色,晦暗,嘈杂。
我站在猪肉摊旁,耳边是雷鸣般的怒骂。
“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快干活!”
“没用!垃圾!什么都干不成!”
“没看见客人来了吗?快滚去干活!”
我看着破口大骂的肥胖的老板,看着他面红耳赤的猪头一样的丑脸,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腥臭的皮围裙,拿起案边的杀猪刀,拎起一条油腻腻的五花肉,按客人的吩咐熟稔地切成薄片。
空气腥臭不已,还有变质的腐肉臭味,客人们喷着唾沫星子在猪肉摊前大声嚷嚷。
“你眼瞎呢!刀下歪了。”
“草!快点儿行不行。老板,你家这员工不行啊!”
“我要这个,给我切沫儿!”
我的杀猪刀使得飞快,虽然干这行已经很多年了,可每当利落下刀的时候,我都疑心会剁下来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