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他会对自己的“弑君”行为,反应如此剧烈。
夏敏敏是现代人,从小受的是反帝反封建的教育,皇权于她天然就是该祛魅的东西,才会觉得杀一个威胁到自己的皇帝,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傅清越若是河北人,那当今天子于他而言,便是收复故土、还乡雪耻的全部指望。
夏敏敏的思绪不由飘远,回忆起自己刚穿来的第一年,恰是如今这位天子登基的年头。
记得那年,到处都在传新皇帝弃城南逃,显示出了和他老子,也就是那位昏聩到被北荒大军从京中直接掳走的老皇帝,如出一辙的懦弱窝囊相。
那时北荒铁骑一路南下,烧杀劫掠,势如破竹,她则在南边游山玩水,虽也愤懑,但为了躺平大计,只当听个幻世故事。
可第二年,消息变了,说是天子不逃了,就地死守,硬生生把北荒铁蹄挡了下来。
第三年,竟从拼死抵御打成了一场艰难的胜仗,还一举还于旧都。
天子归京的消息传到江南那日,满城百姓放鞭炮,酒铺子免费施酒,举国欢腾,那场面,她到现在还记得。
也是在天子归京后的第二年,她才去了京城。
照理说,京城是最具代表性的国之地标,该是游历的重头戏。可此前老皇帝被掳、新天子南逃,京城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全靠一位老臣率义军苦守。
那时她打听过,城里萧条破败,没什么可玩的,便一直没去。直到天子还都,重整旗鼓,商贾回流,这座城才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那时百废待兴,远不如今日气象。而这一趟入京,她是待罪之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竟没能好好见识一番浴火重生后的京城新貌。
说起来,还挺遗憾的。
夏敏敏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临水雅座的方向。
若不是寒冬封了河面,走水路去东海不过二十天,她本可以在京城多留几日,逛够了再走。哪像现在,坐着马车摇摇晃晃一个半月,还得赶在开春前救出柳俊生。
毕竟不能为了一己游兴把日子卡得太死,万一误了搭救,岂不枉费了柳依依豁出一切的那份牺牲。
所以啊,怪来怪去,都怪这扫兴的寒冬。
夏敏敏轻轻叹了口气。
“夏敏。”傅清越开口,“何故叹气?”
“没什么。”夏敏敏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酒杯朝他递过去,“傅二,碰一杯吧。就当是……”她想了想措辞,“庆祝至少到眼下,还挺清净,没个不识趣的找上门来。”
傅清越也举杯,同她轻轻一碰,了然笑道:“果然,你也察觉到了,这份清净,怕是到此为止。不识趣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夏敏敏碰完杯,正要把这一口庆祝闷下去,闻言,端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半分。
不识趣的人……在楼下?
她赶紧探头往窗外一看,长街上人来人往,视线却一眼钉在一个瘦削高大的男人身上。
他就那么定定地立在街心,如一座沉默的石雕,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旁人裹裘披髦,他只一身单薄劲装,迎着寒风站得笔直,不见半点瑟缩,一望便知,内力深湛。
像是有所感应,夏敏敏刚看下去,那人便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眼底“腾”地燃起两簇光苗,不是杀气,也非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灼人的渴望。
他背后斜负一柄宽大的长刀,刀鞘朴素无华,刀身在落日余晖里泛出刺目的冷光。夏敏敏被那反光一晃,眼睛发酸,赶紧缩回身子,“啪”地取下撑杆,将窗户重重合拢。
随后,她看向面前的傅清越,确认道:“就是那个……追着你缠打不停的武痴,啸月刀胡天狼?”
“正是他。”傅清越点头,“看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兵器谱一更新,便一路追过来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脑子里除了比武,什么都装不下。”
夏敏敏看着满桌精致的小菜,瞬间觉得食之无味。
刚还说清净呢。
这麻烦,说来就来。
“夏敏。”傅清越不知她心中所想,接上方才的碰杯,向她亮了亮自己已喝空的酒杯。
夏敏敏见状,不得已也端起手边的酒杯,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仰头,一口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