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早春时节,老国槐的叶子还没有长出来,一棵接着一棵露着裸露的树杈,贺绥的目光在它们身上停留了许久。
走的时候是夏天,那时候它们遮天蔽日,远没有这么凄凄惨惨戚戚。
约莫八九分钟之后,车子最终抵达庄园的主宅,韩勇帮贺绥把行李拿出来,递给早就侍立在一旁的佣人,接着冲刚下车的贺绥一点头,露出一口白牙。
“小贺总,到家了。”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见。”贺绥公事公办说着送别的话,收起手机放进兜里,往主宅那边走。
天气凉,宅子前面小广场上的喷泉都没打开,真是太不隆重了。
“爸,妈!”贺绥一进去拐了几间刚走到客厅,拖着有些委屈的嗓音开始演,“您儿子远渡重洋回到家里,怎么连门口的喷泉都不舍得给我开开,我听个响都听不见。”
结果拐进客厅才发现沙发上只坐着贺恭一个人。
“爸,我妈呢?”
“你妈妈陪着你姐姐去看展了,下周才能回来。”贺恭温和的声音里还透着笑意,见儿子回来他便放下手里的平板,起身迎接他,“有爸爸陪你还不够吗?吃过午饭没有?”
“吃过了。”
贺绥把大衣一脱,贺恭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佣人不用麻烦,自己把儿子的大衣接过来。
大衣一脱,什么都无处遁行。
看着儿子的身形,贺恭很明显眉毛都皱在一起了,他伸出手握了握儿子的手腕,还捏了捏儿子的胳膊,像检验一批零件怎么缩水了一样。
“瘦了这么多,小温没有照顾好你吗?”
小温是贺绥的生活助理。
贺绥抽出手,无所谓地晃了晃手,把自己晃到沙发上摊平,路上奔波一天,回到家里确实是感到有点累,他发觉自己眼皮有些沉。
“不关温助的事,纯粹是您儿子太上进,废寝忘食地为公司做贡献,您应该夸我才对。而且我每天都健身,只能说现在的身材完全够得上完美二字。”贺绥掀开眼皮打量着家里的天花板,“哎,太自律了。”
贺恭没接他的话茬,也没有搭理他的慨叹。
“你健健康康的,爸爸才会夸你。”贺恭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唠叨一些关于健康的话题。
至于说了些什么,贺绥没有听太清楚,他思绪早就乱了。他这两年都这样,只要一闲下来思绪就乱了,思绪一乱,就开始没来由的恐慌,害怕想起什么避之不及的事情。
贺绥自己当然明白自己害怕想起什么,害怕想起那个前任。从前还好,至少人在国外,从距离上就已经避免了两个人的相遇。可现在回来了,还身处同一个城市。光是想到这一点,贺绥都觉得自己受不了,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忍不住想去见他。
可他一边又清醒得很,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脸去见人家,他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原则上出了问题,再怎么忏悔似乎都无济于事。
穷途末路尚且可以一争,可现在是覆水难收,万劫不复了。
“这个项目利润空间不大,回报周期也长,不过很有社会意义。”
大概率是捕捉到关键词了,贺绥把自己的注意力收紧放在了贺恭说的话上面。
“你这两年业绩方面的成绩,我是知道的,集团上下也都有目共睹。”贺恭语气虽然平稳但能听出来里面的欣慰,满眼都是对儿子的骄傲,“你现在回来了,要接手整个集团,你树立起的社会形象很重要,集团树立起的企业形象也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亲自牵头去做这个项目。”
“什么项目?”
贺恭其实刚才已经把具体的项目内容都讲了一遍了,可面前这个青年很明显是没有听进去,只听了一半,不过他也不恼,反而很有耐心地给儿子重复。
“年初简报,集团今年要进军医疗领域,现在三月份了,也该放出去点信号给大家看看了,我打算先和一院那边合作,组建联合实验室。另外,给医院和偏远地区捐赠一些医疗器械,像顶和这样的企业,需要肩负起社会责任来。”贺恭顺手把手边的一份企划书递给贺绥,“这是大体规划,从短期利润来说,其实跟做慈善没什么区别,不过长远的社会效益是不错的。”
贺绥接过那份企划书,翻看了一下。
“两个独立实验室,确实是做慈善了,数目不小。”贺绥大体扫着那些预估的数字,和那些不属于自己领域的专业术语。
神经科学联合实验室,归神经外科。
外科技术转化联合实验室,归大外科。
两套班子,两套场地,两份捐赠协议。
除此之外,还有捐给一院和定向山区的医疗器械,也是国内外最先进的器械,数额巨大。与一院不同的是,山区一些落后地区的医生并不会操作一些新机器,考虑到这一点,还需要同医院合作派遣人员进行教学。
一笔笔下来,都不是小数目。
“一下子投这么多钱进去,爸。”贺绥敏锐地察觉到了奇怪的点,咧开嘴冲贺恭笑了笑,“您从前打法可没这么激进,我怎么总觉着别有用心呢?您有把柄落在院长手里了?”
贺恭也跟着他笑了笑,心想你以后就懂我的良苦用心了。
“哪里有什么把柄,我年纪大了,就想为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贺恭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又给自己置茶,目光仍然带着笑意,落在壶底闷泡的茶叶上,“你爸爸看着很不像好人吗?”
“啊,那倒没有。”看在父子俩长得比较像的份上,贺绥不准备以貌取人。
他把目光落回那份企划书上,将那些个拗口的专业名词又过了一遍,偶然再次略过实验室前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翻页的手一顿。
裴绍就是外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