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的黑暗缓缓褪去,意识如潮水般一点点回笼。
温星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沉重的眼皮艰难掀开。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成形。
头颅传来一阵阵钝重的胀痛,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浑身酸软无力,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力气。但奇妙的是,身体深处正自行涌动着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四肢缓缓游走、窜动,不断修复着他透支濒死的躯体,抚平伤口、滋养肌理。那暖意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像是被春雨浸润,一寸寸重新活了过来。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意,无声无息,却真实地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孩子,你醒了?”
一道温和朴实的中年嗓音在耳边响起。
刘叔提着温热的晚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他方才抢了这份新人看护任务,是一区基地长下发的优待岗。专门负责照看这批获救的幸存者,积分酬劳十分丰厚,远超他在种植区日晒劳作一整天的收益,算是基地里人人羡慕的轻松美差。刘叔把食盒搁在桌上,顺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心,才走过来探看他的脸色。
温星言茫然抬眼。
入目不再是地下室终年不见天日的漆黑压抑,没有腐臭、没有窒息、没有绝望。天花板干净平整,嵌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顶灯,窗帘半掩,缝隙里透进基地内部暖黄色的路灯光。眼前房间敞亮干净、被褥柔软蓬松,身下是安稳舒适的床铺,温暖干燥,隔绝了末世所有阴冷与风霜。空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棉织物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气息。
他……不是已经死在密闭地下室的绝境里了吗?
黑雾围困、缺水少食、濒临窒息的濒死痛感还残留在记忆深处。喉咙里仿佛还堵着那口咽不下去的干涩,指尖还留着抓挠水泥地到指甲翻裂的钝痛。可此刻身体的生机,真实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攥了攥被角,棉布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来,扎实而温暖。
他缓缓侧头,看向身旁和蔼的中年男人,嗓音沙哑干涩:“你是?”
“我是刘叔,专门过来照顾你的。”
刘叔快步上前,小心扶着他后背,垫上软枕让他靠坐得舒服些,语气关切:“刚醒身子虚,有没有哪里难受?头晕、乏力都正常,慢慢养就好了。”
温星言凝着他温和的眉眼,轻声追问:“刘叔,是您救的我?”
“哪能是我啊。”刘叔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浓浓的敬畏与感激,“是我们曙光基地长救了你。孩子,你命是真的大,黑雾肆虐全城,能硬生生活下来的没几个。你更是运气极好,刚好被咱们基地长遇上、带回基地。”
他语气由衷赞叹,眼里几乎放着光:“咱们基地长,人长得极美,气质脱俗,关键能力更是深不可测、强悍至极,整个曙光基地,全靠她一手撑起来的。”
听着刘叔字字恳切、满心敬畏的语气,温星言心底悄然生出浓烈的好奇。
这位素未谋面的基地长,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您……也没有见过基地长?”
刘叔无奈挠了挠稀疏的头发,苦笑一声:“哪有那个福气。基地长日理万机,掌控整座基地命脉,哪里是我们普通人、底层居民能轻易见到的。”
“那基地如何运转管理?”温星言不解。
“基地长手下有三位分区总长,各司其职、统筹大小事务。我们平日里见到、对接的,都是三位总长。”
刘叔说着,眼底满是羡慕,语气也热络了几分:“不过这次外出执行任务的队员,全都亲眼见到基地长了!回来一个个说得神乎其神,把基地长夸得天上仅有、地下绝无,听得我们这些留守人员心里直痒痒。有人说她抬手就能筑起高楼,有人说她往尸潮里一站,那些丧尸连靠近都不敢。反正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玄。”
他叹了口气,继续解释:“外派高危任务名额极少,全靠拼手速抢,而且大多都是八区的人参与。八区基本全是退伍军人、精锐战力,心理素质、身体素质都是顶尖的。我们这些普通居民出去就是送命,根本扛不住尸潮和黑雾,倒不如踏踏实实留在基地干活。”
说到这里,刘叔眉眼舒展,满是知足:“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有安稳住处、有热饭吃、有规矩秩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饭后还能去中央楼散步消食。末世能有这样的安稳日子,叔已经很知足了。”
温星言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的他,出身H城顶级世家,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未将这种平淡安稳放在眼里。那时候的“安稳”于他而言,是无聊,是乏味,是理所当然到懒得看一眼的日常。他出入豪车接送,宴会觥筹交错,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每一张脸上都堆着笑,他以为那就是全世界。
可末世降临,一切轰然崩塌。
恋人背叛、挚友背刺、家人离散,他孤身一人在人间炼狱摸爬滚打,受尽冷眼、磋磨、苦楚,尝遍了世间所有险恶与寒凉。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有的变成了丧尸,有的比丧尸更可怕。他见过为了一瓶水捅死同伴的“朋友”,也见过把活人推出去挡尸潮的“亲人”。他一路跌跌撞撞,一路被剥皮抽筋般地丢掉了所有天真。
如今再听这番简单朴素的安稳日常,心底只剩无限动容。
原来,活着,平安、踏实、有一口热饭吃,就已经是末世最大的奢望与恩赐。
正思绪翻涌之际。
“咕噜——”
一阵响亮的空腹肠鸣突兀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