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用一句话解释。”
林遥看着他。
陈野改口:“我尽量。”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两张废纸。
“假设这个是一个东西。”
左手一张。
“这个是另一个。”
右手一张。
“现在它们碰在一起。”
他把两张纸叠起来。
“正常情况下,我们会得到两张叠起来的纸。”
林遥点头。
“但是你的牌不是。”
陈野从旁边又抽了一张纸,放在两张纸中间。
“你的牌更像是多出了第三张。”
林遥看着那三张纸。
“照片也是?”
“目前看,很像。”
“所以它不属于照相馆?”
“不能这么说。组成它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那属于哪里?”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积水。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它可能哪边都不属于。”
林遥重新看向电脑。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
“还不知道。”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了。”
“我今天还能再说很多次。”
林遥看他一眼。
陈野笑了。
“真的。你别对科研人员抱太大希望。”
“我没有。”
“那就好。”
林遥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你们准备怎么叫这种东西?”
“还没定。”
“没有编号?”
“早上有人提了,叫什么异常衍生物,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听起来不像人话。”
“我也这么觉得。”
陈野把三张纸收起来。
“我暂时叫它第三样东西。”
林遥抬头。
“为什么?”
“这里一个。”
他指左边。
“那里一个。”
又指右边。
最后点了一下中间。
“碰到以后,多出来一个。”
“第三个。”
林遥看着他的手指。
“第七十九张牌也是?”
“如果检测没错,是。”
“所以它本来不存在。”
“至少我们现在找不到它以前存在过的证据。”
林遥沉默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抽出那张牌的晚上。
牌面原本一片空白。
后来才出现两条线。
靠近。
相交。
再分开。
以前她一直觉得那是一张自己看不懂的牌。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也许不是她看不懂。
而是这张牌以前根本没有可以被解释的意义。
因为它以前不存在。
离开暗房的时候,罗老板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拍证件照。
女孩坐在蓝色背景布前,肩膀缩得很紧。
“笑一点。”
罗老板说。
女孩努力笑。
“不是龇牙。”
女孩立刻把嘴闭上。
陈野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我小时候最怕拍证件照。”
林遥问:“为什么?”
“每次都被说坐直。”
“你现在也没坐直。”
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现在站着。”
“所以没说你。”
陈野看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接话了?”
“有吗?”
“有。”
林遥没有回答。
罗老板拍完女孩,家长去选照片。他抬头看见他们两个还站着,忽然招了招手。
“你们过来。”
陈野问:“干什么?”
“试一下机器。”
“为什么找我们?”
“你们站得近。”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也没有多近。
中间至少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罗老板已经开始调相机。
“就拍一张,我看看刚才调的曝光。”
陈野往后退了一步。
“拍她不行吗?”
林遥看他:“为什么只拍我?”
“我不喜欢拍照。”
罗老板从相机后面抬头。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麻烦。”
“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站过去。”
陈野最后还是过去了。
林遥站在背景布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外面是很宽松的深色外套。头发过肩,没有扎,刚才进门时沾了点潮气,发尾微微弯着。
罗老板看了她一眼。
“姑娘,头发往后弄一下,挡脸了。”
林遥抬手,把一边头发别到耳后。
陈野正好走到旁边。
他这才发现林遥的肤色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白一些。不是照片里那种刻意的白,只是常年待在室内,太阳晒得少。她的眼睛不算特别大,眼尾微微向下,不说话的时候总显得很安静。
“你再往里一点。”
罗老板说。
陈野看了看自己的位置。
“还要?”
“你都快出去了。”
陈野只好往林遥那边挪了一步。
罗老板还是不满意。
“再一点。”
“够了吧?”
“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
“那站这么远干什么?”
陈野被问住。
林遥说:“刚认识。”
“哦。”
罗老板像是终于理解了。
“那差不多。”
陈野低声说:“早知道直接说这个。”
林遥没忍住笑了一下。
快门正好在这时候响了。
咔嚓。
“好了。”
罗老板低头看屏幕。
“还行。”
陈野走过去。
“我看看。”
林遥也过去。
照片里,她刚刚偏过头,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陈野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似乎正准备说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摆好姿势。
不像合照。
更像有人恰好把那一秒截了下来。
陈野看了两秒。
“我眼睛是不是闭了?”
罗老板把画面放大。
“没闭。”
“看起来像。”
“你眼睛就这样。”
陈野沉默了。
林遥低头笑。
“你又笑。”
“没有。”
“这次我看见了。”
“照片也看见了。”
陈野转头。
林遥已经往外走了。
罗老板在后面喊:“照片要不要?”
陈野问:“多少钱?”
“不收你钱,就一张。”
“那要。”
林遥回头。
“你不是不喜欢拍照?”
“拍都拍了。”
罗老板操作机器。
很快,一张照片慢慢吐出来。
陈野拿在手里看了看。
“给你?”
林遥问:“为什么给我?”
“那我拿着?”
“都行。”
陈野想了一下,把照片塞进装资料的文件夹里。
“先放着吧。”
没人再提。
从照相馆出来,雨已经彻底停了。
两个人沿着小街往外走。
陈野走在靠马路的一边,低头回消息。
林遥走了几步,忽然问:
“那个孩子会出现吗?”
陈野抬头。
“什么?”
“照片里的。”
“为什么这么问?”
“牌出现了。”
陈野停了一下。
林遥继续往前。
“既然都是你说的第三样东西,牌可以真的出现,为什么照片里的孩子只能在照片里?”
陈野追上来。
“这个问题我们也想过。”
“答案呢?”
“暂时没有。”
林遥已经懒得提醒他了。
陈野把手机收起来。
“但我个人觉得,不太一样。”
“哪里?”
“你的牌本身就是第三样东西。照片里真正多出来的,可能只是那张照片,或者那段本来不存在的记录。”
“不是孩子。”
“至少现在不是。”
“如果以后是呢?”
陈野没有马上回答。
街口是红灯。
两个人停下来。
林遥站在他旁边,才发现陈野确实比自己高不少。风从路口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随手拨开,没几秒又掉下来。
“你头发挡眼睛了。”
她说。
陈野愣了一下。
“有吗?”
“嗯。”
他又往后拨。
“该剪了。”
林遥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们搞研究的也没时间剪头发?”
“有。”
“那为什么不剪?”
“懒。”
林遥点头。
这个理由比工作忙可信。
红灯还剩二十多秒。
陈野忽然接回刚才的话。
“如果以后真的出现一个活着的‘第三样东西’,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牌和照片没有自己的想法。”
林遥转头。
陈野看着马路对面。
“人有。”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往前走。
陈野也迈出去。
林遥跟上。
她没有继续问。
晚上,林遥回到许言家。
许言还没下班。
客厅桌上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垃圾今晚记得扔。”
下面又补了一行:
“如果我先回来,当我没写。”
林遥把便签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才想起来,她的牌还在包里。
她把第七十九张牌拿出来。
两条线依旧没有变化。
她看了很久。
过去几天,她一直把它当成一张奇怪的塔罗牌。
一张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牌。
今天以后,好像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第二样类似的东西。
一张没有人拍过的照片。
一个从未出生的孩子。
林遥把牌翻过来。
那颗略微向左偏斜的八角星安静地留在背面。
她突然想到陈野白天说的话。
这里一个。
那里一个。
碰到以后,多出来一个。
第三个。
林遥重新把牌翻回正面。
两条线还在那里。
她以前一直在想,它们代表什么。
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想——
如果有一天,这两条线重新分开,
那么中间多出来的东西,
会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