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上午,陈野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实验室那边过来。
林遥十点开门,接了两个预约,中间去了一趟便利店。等到快十二点,那扇门后面仍然没有动静。
她没有太在意。
直到十二点二十,手机响了。
陈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是一张老式的彩色相片。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画面里站着一家三口,背景是一片很普通的草地。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浅色衬衫。女人站在旁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两个人中间是个五六岁的男孩,正仰着头笑。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
陈野紧接着发来一句:
“有空吗?”
林遥回复:
“下午三点前没预约。”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那正好。”
“什么正好?”
“能不能过来一趟?”
“哪里?”
陈野报了个地址。
林遥没听过。
“去干什么?”
电话那边有些吵,似乎有人在搬东西。陈野换了个地方,声音才清楚一点。
“你看到照片了吗?”
“看到了。”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林遥又把照片点开。
“没有。”
“我们也是。”
“所以?”
陈野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小孩不存在。”
林遥的手停在屏幕上。
“什么意思?”
“A……算了,电话里不好说。”陈野那边又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才继续,“你那张牌带着吗?”
“在店里。”
“带过来。”
“和我的牌有关?”
“可能。”
林遥没有马上答应。
“陈野。”
“嗯?”
“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们拿我的牌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那为什么又出现一个和它有关的东西?”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让你过来。”
他说完,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来研究照片。主要是想让你看看检测结果。你那张牌是目前第一个,我们需要确认有没有我们漏掉的共同点。”
这次理由听起来正常多了。
林遥看了一眼时间。
“地址再发我一遍。”
“好。你到了给我打电话,这边门不太好找。”
“嗯。”
电话挂断。
林遥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男孩站在父母中间。
他笑得很开心。
那家照相馆在临川旧城区的一条小街上。
林遥到的时候,雨刚停不久,路面还有积水。这里离辰海中心很远,附近也没有特别明显的重叠建筑,只有街口多出半截她从未见过的灰色围墙。
照相馆夹在一家修鞋店和一家已经关门的面馆之间。
招牌很旧。
“春山照相馆”。
下面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证件照冲印胶卷
林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
陈野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认识一个星期以后,林遥才第一次在白天的室外认真看清他。
他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高一点,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裤脚沾了点刚才踩到的雨水。人偏瘦,但不是单薄,肩背很直。头发没有特意打理,前面有些长,被风吹下来以后,他很随意地往后拨了一下。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像没睡好。
陈野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杯咖啡换到另一只手。
“怎么不进去?”
“等你。”
“不是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吗?”
“刚到。”
陈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招牌。
“我第一次来也站了半天。”
“为什么?”
“我以为走错了。”
“你发的就是这个地址。”
“对,但你进去就知道了。”
他说完推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林遥跟进去。
然后明白了。
照相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从门口往里大概五六米还是正常的旧照相馆,墙上挂着泛黄的证件照样片,玻璃柜里摆着老相机和胶卷。再往后,墙壁的颜色突然变了。
左边仍然是发黄的白墙。
右边却是一种很淡的灰绿色。
两种墙面没有明确的分界,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
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抬头看见陈野。
“又来了?”
“嗯。”
“你们早上拿走那么多东西,还没研究明白?”
“要是半天就能研究明白,我们也不用来这么多人。”
老人哼了一声。
目光落到林遥身上。
“这也是你们的人?”
“不是。”
陈野刚说完,老人又问:“女朋友?”
“也不是。”
回答得比刚才还快。
林遥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也看她。
“他上午已经问过我两次了。”
老人不满意。
“我什么时候问两次了?”
“你问我有没有对象,后来又问小程是不是。”
“那是两件事。”
“行。”
陈野显然不打算争。
老人又看向林遥。
“那你是干什么的?”
“占卜。”
老人愣了。
陈野在旁边补充:“塔罗。”
“哦。”
老人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
陈野有些意外:“您知道?”
“我又不是住山里。”
老人低头继续擦相机。
“你们搞科学的都来了,再来个算命的,也正常。”
林遥没忍住,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低声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哪里正常。”
照片是在暗房里发现的。
准确来说,是底片。
照相馆老板姓罗,在这里开了三十多年。
异常发生的第一天,他发现店后面多出了一间暗房。
他自己的暗房本来在左边。
新出现的那一间,却在右边。
两间暗房几乎一样。
工作台的位置一样,冲洗设备一样,连墙上挂着的围裙都是同一个牌子。
只有一些细节不同。
罗老板记得自己十年前就把一台老放大机卖了。
另一间暗房里,那台机器却还在。
他记得墙原来刷成白色。
另一边是灰绿色。
最开始他没敢进去。
第二天才发现,那间暗房的抽屉里有大量底片。
“有些是我的。”
罗老板说。
“有些不是。”
陈野把一个纸袋递给林遥。
里面装着十几张已经冲洗出来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对新婚夫妻。
第二张是一个小女孩。
第三张是学校毕业照。
林遥一张张翻过去。
“这些人都找到了?”
“找了一部分。”
陈野站在她旁边,低头指了指其中一张。
“这个男人在临川,名字、年龄、身份证信息都对得上。但是他说自己没拍过这张照片。”
“另一边呢?”
“另一边?”
“你们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地方?”
陈野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那你们觉得是什么?”
“还不知道。”
林遥把照片还给他。
“又是不知道。”
陈野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新出现的暗房很小。
里面已经架了几台检测设备。
林遥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仪器。
而是桌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就是陈野发给她的那张。
实物比手机里更旧。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二日。
“男人叫顾成,女人叫宋宁。”
陈野说。
“都在临川?”
“都在。”
“他们认识?”
陈野摇头。
林遥抬头。
“不认识?”
“不认识。”
“那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这就是问题。”
陈野把旁边两份资料拿过来。
“顾成三十七岁,建筑设计师,结过婚,去年离婚,没有孩子。宋宁三十五岁,中学老师,未婚,也没有孩子。”
林遥又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
女人的一只手搭在男孩肩上,男人站在另一边。
怎么看都是一家人。
“他们见过这张照片吗?”
“见过。”
“怎么说?”
“顾成觉得是合成的。宋宁也一样。”
“那孩子呢?”
陈野没有回答。
他从旁边抽出另外两张照片。
“这是顾成小时候。”
又一张。
“这是宋宁。”
林遥把三张照片放在一起。
看了几秒,她明白了。
照片里的男孩,眉眼更像宋宁,鼻子和下巴却明显像顾成。
不是完全一样。
但确实像一个同时继承了两个人特征的孩子。
“你们做过分析?”
“做了。”
“结果呢?”
“如果只看面部遗传特征,他有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林遥皱眉。
“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这两个人真的生一个孩子,长成这样不奇怪。”
“可是他们不认识。”
“对。”
“两个都没有孩子。”
“对。”
“那这个小孩是谁?”
陈野看着照片。
“目前查不到。”
“名字呢?”
“照片后面写了一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三个字。
顾知遥。
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笔迹:
七岁生日。
林遥盯着那个名字。
“查过了?”
“全国的人口记录、医院出生记录、学校信息,都没有。”
“会不会只是照片是假的?”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陈野从旁边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截棕黑色的胶片。
“底片是真的。至少从材料、老化程度和冲洗方式来看,它确实已经存在很多年。”
“可是照片里的人不存在。”
“对。”
林遥没有说话。
暗房里很安静。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过了一会儿,她问:
“这和我的牌有什么关系?”
陈野转身。
“跟我来。”
他们去了照相馆后面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
桌上放着电脑。
陈野调出两份数据。
一份林遥见过。
第七十九张牌。
另一份是那张照片和底片。
“你看这里。”
“看不懂。”
“……”
陈野停住。
“忘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换个说法。”
林遥也坐下来。
陈野想了一会儿。
“你的第七十九张牌,纸张、油墨、涂层,跟原来的牌几乎一样,对吧?”
“嗯。”
“但它有一些东西不一样。”
“你说过。”
“这张照片也一样。”
陈野把两份数据并排放大。
“相纸是这家照相馆一直用的牌子,底片也是罗老板以前常用的型号。问题是——”
他用鼠标圈出其中两行。
“它们里面都出现了一种类似的异常。”
“什么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