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看著她,沒有接話。許真把被角整理好,又伸手去拿桌上的東西,手背卻被輕輕碰了一下。
「那妳呢?」
她停住。「什麼?」
「妳難不難過?」
許真望著母親,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拿什麼。
醒來以後,她已經很習慣回答今天走了多少步,晚上睡得好不好,也習慣在提到陳序時,先說自己明白,知道他不記得,知道不能再要求他什麼。
那些話她都是真心的。可母親問的不是她懂不懂。
許真低下頭,眼淚落在剛整理好的被角上。
「很難過。」
她說完便抿住嘴,像終於承認了這件事,後面的話就再也藏不住。
「有時候,我還是會想,留在裡面是不是比較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妳在家,他也在。我回去的時候,桌上有飯,他們知道我坐哪裡,知道我喜歡吃什麼……我什麼都不用重新學。」
母親没有叫她別這樣想,只將手移過來,握住她。
許真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過了片刻,才繼續說:「可是我知道,妳還躺在這裡。他也已經回去了。我不能因為裡面的人都記得我,就不回來。」
她說到那個家,說母親替她換過的湯,也說自己走到門口時,陳序仍讓她路上小心。很多細節她本來以為已經能平靜地說出來,真正開口,才發現連一句普通的叮囑,都還讓她捨不得。
「我連那頓飯都沒有吃完。」
許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有新的眼淚落下來。
「我知道自己已經出來了。可是有時候,還是會想他們。」
母親等她說完,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那就想啊。」
許真抬頭,母親的聲音仍然虛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接下去。
「想念又不代表妳要回去。人活著,本來就會想很多回不去的地方。」
許真望著她,很久沒有說話。母親抬起另一隻手,想碰她的頭髮,抬到一半便有些吃力,她立刻將椅子拉近,低下頭,讓那隻手能夠落下來。
母親的指尖緩慢地撫過她的頭髮,沒有再勸。
許真坐在床邊,沒有急著把眼淚擦乾,也沒有再補一句自己其實已經沒事了。那些不能再說給夢裡的人聽的話,終於有真正的媽媽,坐在面前聽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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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第一次一起吃飯,是又過了一段時間。
母親已經能坐到小桌旁,許真也不必再扶著欄杆走路。那天照護人員送來餐點,母親看了一眼她的碗,筷子還沒拿起來,便先皺了眉。
「妳怎麼又只吃這麼一點?」
「我吃很多了。」許真將碗稍微抬起來給她看,「真的。」
母親沒有被說服,伸手拿過湯勺,替她盛了一碗。手還不太穩,移過來時灑了一點,她低頭看了看桌面,先將湯放到女兒面前。
「先喝湯。」
許真的手停在碗邊。
熱氣往上升,她一下想起第四層裡那張餐桌。母親也是這樣將湯推過來,陳序坐在旁邊,提醒她先放一下,還燙。她到離開以前都沒有喝,不知道那碗湯後來是不是又涼了,也不知道自己走出去以後,有沒有誰將它收起來。
「怎麼了?」母親問。
許真抬頭。眼前的人正抽出紙巾,慢慢擦掉灑在桌上的湯,手背比記憶裡瘦,連將紙巾折起來都做得不太俐落。
她伸手幫忙,母親卻把碗又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我擦就好了,妳吃。」
許真將手收回來,拿起湯匙。旁邊沒有陳序,也沒有誰能把她記得的那頓飯完整地還給她,可母親正坐在對面,擦完桌子,又開始看她碗裡是不是少了什麼。
她低頭喝了一口,喉嚨忽然緊得厲害。
「燙不燙?」母親立刻問。
許真搖頭,眼淚卻先掉進碗裡。
「剛好。」
母親看著她,又看了看湯,像實在不明白。「喝個湯也哭。」
許真笑著擦掉眼淚。「妳不懂。」
「妳不說,我怎麼懂?」
她原本想說以後再告訴妳,話到了嘴邊,卻先看見母親已經夾起菜,準備放進她碗裡。那個動作並不熟練,筷子中途鬆了一次,母親重新夾好,仍然送了過來。
許真把碗往前移,接住了。
「我只是很久沒跟妳一起吃飯了。」
母親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望著女兒,沒有再問為什麼哭,只將菜放好,輕聲說:「那就多吃一點。」
許真點頭,重新拿起湯匙。她沒有再把眼前的人看成誰的影子,也沒有急著離開餐桌,等母親吃得慢了,便坐在那裡陪她。
這一次,她把那碗湯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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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慢慢有了新的樣子。
許真開始自己去復健,自己搭車,也會在回程順路買母親想吃的東西。以前熟悉的人約她吃飯,她不再每一次都先看還有多少資料沒讀,有時忙到一半,看見手機上的約定時間,也會把工作存好,拿起外套出門。
葉舟有一天下班,看見她坐在樓下咖啡店,桌上只有一杯飲料,忍不住停下來。
「今天不用看資料?」
「明天再看。」許真將旁邊的包拿開,讓出椅子,「要坐嗎?」
葉舟坐下,仍有些不習慣。「妳以前不是這種人。」
許真咬著吸管想了一下。「可能睡太久,想開了。」
她仍然會回研究中心,也仍然想知道第四層留下的資料能不能幫到其他人。只是生活不再只剩這一件事。
陳序偶爾也會出現在手機上。有時是她問他忙不忙,有一次,則是他先傳來一張照片。
一個拆開的設備箱,裡面的線路亂得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今天接手的。】
許真將照片放大,看了半天。
【這是設備還是報復社會?】
隔了一會兒,陳序回覆。
【我也在確認。】
她笑著靠回椅背,又把幾個接頭的位置看過一遍。這次沒有哪一段往事等著他想起來,也沒有誰在對話裡,小心地試探他還記得多少。
他今天遇見了一台很難修的設備,拿起手機時,想到可以傳給她看。
許真將照片存下來,回了一句修好了告訴我,才放下手機,繼續喝那杯已經不太冰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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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間,母親也離開了照護區。
回家的第一天,她站在玄關看了很久。有些東西還記得放在哪裡,有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換的。許真沒有一次把這些年的變化全告訴她,只陪著她一樣一樣重新認。
兩個離開生活很久的人,就這樣一起回到了原來的家。
偶爾,許真仍然會懷疑。
經過太熟悉的走廊,會忽然停下來,看燈是不是按照同樣的順序亮起;看見路旁一棵樹,也會在下個路口回頭,確認它沒有再次出現在面前。
有一次,母親站在房門口叫她,許真也怔了片刻,沒有立刻應聲。
「真真,叫妳兩次了。」
她轉過頭。母親抱著剛收好的衣服,其中一件快要滑下來,正用下巴壓著,騰不出手重新拿好。
許真立刻走過去,接下最上面那幾件。「聽到了。」
「聽到了還不理我。」母親把剩下的交給她,又想起什麼,「妳有沒有看見我的杯子?」
許真陪她找了一圈,最後在餐桌另一邊找到。母親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放過去,還說大概是剛才收衣服以前,許真聽著,將杯子送回她手裡。
那些懷疑沒有完全消失,她也還是會怕。可母親會忘記杯子放在哪裡,葉舟會臨時改約好的時間,陳序的設備修好了,下一次傳來的又是另一件事。
她不再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也猜不到明天會發生什麼。回到房間以前,許真往走廊看了一眼,這一次,沒有再留在那裡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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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舊東西那天,許真在抽屜最裡側,找到兩張疊在一起的車票。
紙已經泛黃,邊角被壓出摺痕。她原本只是要將五年沒動過的東西重新分類,看清上面的日期,手卻停在半空,很久才將票拿近。
是她出事那天。
出發時間,凌晨四點二十分。
許真將兩張票分開,並排放在桌上。座位號碼相鄰,連紙角留下的摺痕都差不多,像當初拿到以後,就一直被放在同一個地方。
五年前,陳序買了兩張票。她那時以為,只要趕上車,就能離開這座城市幾天,工作可以先放著,研究中心也暫時不管,那些一直沒說完的話,等上車以後,還有很多時間慢慢說。
可是凌晨四點十七分,她沒有等到那班車。
後來那座車站一次次出現在第四層夢境裡,時鐘始終停在她離開以前。她找過陳序,等過廣播,也望著一條遲遲沒有列車駛來的軌道,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要在那裡等多久。
直到最後一次,四點二十分,她終於走上了車。
許真低頭看著相鄰的兩個座位號,想起自己坐下以後,曾經往裡挪了一點,替旁邊的人留出位置。當時她連外套都收好了,抬頭卻只看見一張空椅子。
她用指腹撫過票上的時間,眼睛漸漸紅了。
那班車原本真的有兩個人的位置。
她看向目的地。那個地方她記得,陳序買票以前問過她想不想去,她正在改資料,頭也沒抬,只說都可以,你決定。
後來他真的決定了,連座位都選好,她卻直到現在,才將這兩張票認真看完。
桌邊的手機亮起。母親問她回去吃飯,要不要順便買水果。
許真拿起手機,回了一句好。放下以前,又點開陳序的對話框,最後一則訊息停在昨天,他傳來修好的設備,說終於可以交差,她回他,那你可以睡覺了。
她將照片放大,裡面的線路已經重新整理好,和最初那張幾乎看不出是同一台。
許真看了一會兒,沒有把舊車票拍給他,也沒有問他還記不記得。那個曾經替兩人選好座位的陳序,已經陪她走過很長的一段路,她不想讓現在的他,每次收到自己的訊息,都得先回到五年前找答案。
她將屬於陳序的那張票放回盒子,自己的那張留在手邊,重新打開購票頁面。
介面早已不同,許真找了一會兒,才輸入舊票上的目的地。新的班次一列列出現,日期也不再停在她錯過的那一天。
她挑了一個適合的時間,往下確認乘車資料。
只有一位。
許真的手停在螢幕上。以前如果陳序臨時不能走,她大概會改期;研究中心有工作,她甚至可能直接取消。旅行可以下一次,飯可以晚一點吃,想見的人也可以等忙完再見,她一直以為,只要事情做完,那些約定都還來得及。
那兩張票卻在抽屜裡,放了整整五年。
許真按下確認,新的車票出現在手機裡。她核對日期和車次,又看了一眼乘車人的名字,才將手機放下,把手邊那張舊票仔細收進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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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去時,母親正在客廳折衣服。聽見開門聲,她先問水果買了沒有,等許真把袋子放到桌上,又讓她挑兩顆拿去洗。
許真洗好水果,端回客廳,在母親旁邊坐下。
「媽,我過幾天要出去一趟。」
母親抬頭,問她去哪裡。許真說出那個地名,又在她追問跟誰以前,先補了一句。
「我自己去。」
母親手裡的衣服折到一半,停住。「妳一個人?」
許真點頭,母親立刻問她身體行不行,要去幾天,住在哪裡。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連回來的車訂了沒有,也要先確認。
以前聽見這些,許真大概已經開始說知道了、我會處理,然後拿著手機回房間。這次她沒有,只把行程打開,坐近一些,讓母親能看清楚。
哪一天出發,住在哪裡,車站到住宿的地方有多遠,她一項項說。母親有些地方沒聽清楚,她便再說一次,直到最後連回程也看完,才將手機收回來。
「到了要跟我說。」母親仍不太放心,「每天都要,不要一忙就沒消息。」
「好。」
「不要又工作起來,什麼都忘了。」
許真笑了一下。「這次沒有工作。」
母親看向她,像還在等後面是不是有別的安排。許真靠回沙發,手指碰到放在身旁的錢包,裡面那張舊票已經被她壓平,仍能摸到紙角的摺痕。
「我就是去玩。」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也安靜了片刻。
她不必去完成哪一份資料,也不是要到那裡找陳序。那個地方仍然留著五年前的約定,可現在想去看看的人,是她自己。
母親低頭將衣服折好,又問:「回來那天幾點?」
許真重新拿起手機,確認回程時間。這次她沒有說到時候再看,也沒有因為已經講過一遍,就把螢幕留給母親自己找。
「下午五點半到。」
母親點頭,將最後一件衣服放到旁邊。
「那我等妳吃飯。」
許真望著她,手還停在手機邊緣。
她曾經站在另一個家的門口,告訴裡面的人,不用等了。那時她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遠,才能重新坐在這裡,聽真正的母親問一句,幾點回來。
母親見她沒回答,又抬起頭。「怎麼了?還有別的事?」
「沒有。」許真搖頭,將手機放下,「我回來吃。」
母親這才放心,伸手拿了一塊水果,說那天不用在車站買東西,家裡會準備。許真坐在旁邊聽著,沒有像以前那樣,一邊答應,一邊低頭回工作訊息。
錢包裡,五年前那張沒有用上的車票還在。她沒有丟掉,也沒有把新的那張,買成兩個人的位置。
那段沒走成的路,這一次,她想自己去看看。
至於回來那天,她已經答應了母親,要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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