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真將手放進口袋，碰到紙上被筆尖壓破的地方。

那張紙記著她還在第四層。

她曾經怕自己忘了，怕只要有人再說一次療程完成，她便又相信，回家坐到那張餐桌旁。

如今列車沒有停，她也沒有再把紙拿出來確認。

前方的光漸漸亮起，車窗上映出的臉淡了。許真眨了一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對面的座椅，連手裡握著的東西，也像隔了一層很薄的布。

她沒有鬆手。

喇叭裡傳來沈衡的聲音。

「許真，我們收到妳回來的訊號了。」

她想應聲，喉嚨卻忽然發不出聲音。

列車的震動慢慢遠了，原本貼著掌心的握柄，也不再那麼清楚。她仍然聽得見有人叫她，只是聲音的位置變了，不再從車廂上方傳來。

「許真。」

這次離得很近。

「聽得見的話，試著動一下手指。」

她想起剛才敲過的那兩下，便把力氣放到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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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旁，陳序看見她的手又動了。

這一次，是在沈衡叫完她以後。

葉舟立刻將時間記下來。控制台前的人重新核對她的反應，原本一直減少的定位倒數停住了，旁邊的狀態隨之改變。

【受試者07／自主返回完成】

沈衡沒有只看那行字。

他走到床邊，再叫了許真一次，等她照著指示做出反應，才看向葉舟。

葉舟核對完最後一項，點了頭。

「回來了。」

他說得很輕。

陳序望向許真。她仍然躺在枕頭上，沒有睜眼，也沒有像通話裡那樣回答。剛才還能聽見的聲音停了，只剩床邊設備規律地響著。

「她怎麼還沒有醒？」

「她已經離開夢境，回到自己的身體了。」沈衡說，「身體還需要時間恢復，我們會繼續照顧她。」

陳序看著她，慢慢點頭。

葉舟將床邊的通話設備關掉，照護人員走進來，替許真重新整理被子。有人確認感應片的位置，有人將記錄板移近，所有動作都很平常。

沈衡站在床尾，看著他們忙了一會兒，才低頭補上確認時間。

筆尖碰到紙面時，他停了一下。

這一次，他終於能將剛才親眼看見的反應，一項一項寫下來。寫到最後，不必再留下空格，等下一次連接替他補上答案。

葉舟接過紀錄，望見第十七次旁邊的返回結果，手指在紙邊停住。

「主任，連接設備……」

「收起來吧。」

葉舟應了一聲，轉身走向玻璃另一邊。

那張陳序躺過的連接台已經空了。葉舟將備用的感應線收進盒裡，確認電源，再把原本放在台邊的椅子推回去。

沒有準備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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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序讓出床邊的位置，回到小桌旁。

他將記憶帳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了日期和第十七次連接，下面那欄仍然空白。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往前翻，伸手拿起旁邊的筆。

許真狀況的那一欄，他剛才問過葉舟，要怎麼寫。

那時葉舟說，等她回來，再問她。

陳序看向病床。

她現在還不能說話，他也還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在列車上，為什麼聽見自己醒了會哭，那些問題都沒有立刻得到答案。

可有一件事，他已經知道了。

陳序低下頭，在那一欄寫下：

【許真已經回來。】

寫完，他沒有補上別的話，只等墨水乾了一點，才將筆放下。

沈衡走過來，向他說明接下來的觀察安排。陳序認真聽著，等他說完，才問：「我還需要再進去嗎？」

沈衡看了一眼玻璃另一邊已經收好的設備。

「不用了。」

陳序的手停在紙頁上。

「她已經回到這裡了。」沈衡說，「你也可以先休息。」

陳序點頭，慢慢將記憶帳闔起來。

沈衡沒有立刻離開。

「等觀察結束，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陳序抬起頭。

從醒來到現在，他一直在聽別人說，自己以前做過什麼，答應過什麼，又為了誰回到這裡。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他接下來想去哪裡。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沈衡也沒有替他決定，只將出院前需要完成的評估表放到桌旁。

「可以慢慢想。」

陳序拿起記憶帳，回到病床旁。

照護人員已經替許真整理好，椅子仍留在原來的位置。他坐下，將筆記放在手邊，看著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剛才就是用這隻手，回答了他們。

陳序沒有再敲，也沒有急著叫醒她，只坐了一會兒，等照護人員將床邊的燈調暗。

隔著玻璃，另一張床已經空了。連接用的線一圈圈收好，盒蓋也闔上了。

許真還沒有睜開眼睛。

可她終於回到了這裡。等她能開口，他不必再躺上另一張床，就能聽見她叫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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