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下一班車會來】

第十七章｜ 這一次，換我找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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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靠近時，月台上的風先變了。

許真握住手電筒，看著車燈照過軌道，越來越亮。車輪的聲音從腳下傳上來，車身沿著月台慢慢滑過，一扇接著一扇的窗裡，都亮著燈。

她沒有再往後找別的路。

列車停穩，車門在面前打開。她才想起這是她第一次在夢裡看見列車進站。許真站了一會兒，抬頭看向月台上的時鐘。

凌晨四點二十分。

時間已經越過了她離開的那一刻。

五年前，她沒有等到這班車。後來一次次回到這裡，她先找的總是陳序。現在車門開著，裡面沒有人叫她，也沒有誰替她先走上去。

許真將手電筒握穩，跨過月台與車廂之間的縫隙。

「我上車了。」她說。

車廂裡的喇叭傳來一點雜訊，接著是葉舟的聲音。

「聽見了，我們還在。」

許真輕輕應了一聲，往裡走。

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以後，又習慣性地往裡挪了一點，將外套下襬收好，免得壓到旁邊的人。

手停在衣角上時，她才看向身旁。

座位空著。

沒有誰正把東西放到行李架上，也沒有誰只是去替她買水，等一下便會回來。許真慢慢鬆開衣角，將手電筒放在腿上，那個位置卻仍然留著。

車門關上了，車上只有她一個人。

列車起步時，她的肩膀輕輕晃了一下。窗外的月台開始往後退，長椅、廣播喇叭，還有那座讓她看過無數次的時鐘，逐漸移出視線。

她一直望著，直到車站留在身後，才將背靠回椅子。

遠處出現熟悉的街道。

便利商店還亮著燈，雨後的路面映出招牌的顏色。再過去，是公園外那排樹。許真看見石板步道的一角，還沒來得及看清長椅，列車便已經駛了過去。

下一扇窗外，沒有再出現同一座公園。

那些地方終於能夠被留在後面。

許真低頭摸了摸外套口袋，折好的紙還在。她沒有拿出來，只隔著布料按住，忽然想起家裡那碗湯。

母親替她換過，陳序也提醒過，先放一下，還燙。

到現在，她仍然不知道那碗湯喝起來是什麼味道。

許真將頭轉向車窗，眼淚落了下來。她已經說過不用等了，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可想起那張替她拉開的椅子，還是很想坐下，把那頓飯吃完。

列車繼續往前。

她沒有離開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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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上映出許真的臉。

她抬手擦了擦，指尖碰到玻璃，停在那裡。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她望著自己的手，慢慢蜷起指節。

敲了兩下。

聲音很輕，很快便被車輪的聲音蓋過。

現實裡，陳序正坐在病床旁。

許真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動了一下。他原本以為自己看錯，目光停在那裡，又看見指尖落下，隔了很短的一瞬，再動了一次。

「她的手……」

葉舟立刻低頭。

陳序沒有碰她，只將放在床邊的手移開，讓葉舟能夠看清。葉舟看向監測畫面，向控制台報出時間，才重新望向被面上的那隻手。

「兩下。」陳序說，「剛才動了兩下。」

葉舟抬眼看他。

陳序也看著他，等他解釋。那雙眼睛裡有疑問，沒有從前一聽見便能明白的反應。

「以前你們隔著玻璃，就會這樣叫對方。」葉舟放輕聲音，「敲兩下，讓對方知道自己還在。」

陳序低頭看向許真。

她的手指已經安靜下來，眼睛仍然閉著。他望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床邊開著的收音設備。

「我敲，她聽得見嗎？」

「可以試試。」

陳序抬起手，在床欄上輕輕敲了兩下。

葉舟沒有再說話，只將收音器往近處移了一點。

列車上，許真還將手貼在玻璃上。

她聽見了葉舟的解釋，也聽見陳序問的那句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她沒有出聲，直到那兩下輕響穿過車輪聲，清楚地傳了過來。

她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這樣聽得見嗎？」陳序問。

許真張開嘴，先吸了一口氣，才讓聲音出來。

「聽得見。」

陳序看了一眼葉舟，像終於確定自己沒有做錯，將手放回床邊。

「好。」

許真低下頭，很輕地笑了一下。

他需要別人告訴他，那兩下是什麼意思。連怎麼回答，都得先問過，可他還是伸出手，親自回了她。

她沒有問他是不是想起來了。

那兩下已經留在這一次的通話裡，不必再從哪一頁往事中找。

許真用袖口擦掉眼淚，重新望向窗外。城市的燈還在往後退，她的手離開玻璃，慢慢放回腿上。

你不用再進來了。

我正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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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過最後一排房子時，許真將手電筒關掉了。

車廂裡的燈足夠亮，握柄上的刮痕清楚留在指腹。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將它拿穩，像這一路上，還有最後一小段需要自己走完。

窗外已經沒有熟悉的招牌。

她往前望，遠處是一片還看不清楚的光。沒有誰告訴她，到了那裡以後，陳序會不會願意跟她喝咖啡，母親還要多久才能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