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設計自主甦醒程序。
所以她要親自進入第四層。
她不是想證明自己一定能回來。
她只是不能接受,母親還在裡面等她。
文件繼續展開。
【計畫主持人:許真】
【目標意識座標:受試者03】
【跨意識橋梁:深層意識研究組】
【自主甦醒程序:許真/深層意識研究組】
【外部定位程序:系統工程組/陳序】
【返回訊號校正:意識監測組】
【底層保護架構:系統工程組/核心設計:陳序】
【實驗風險監督:沈衡】
許真的目光停在那兩個寫著陳序名字的欄位。
她記得陳序替自己修過設備,也記得兩人曾在第三層測試裡共同工作。可她不記得,當自己執意走進第四層時,陳序一面反對,一面仍帶著系統工程組替她完成外部定位,將最後一層保護放進她的意識裡。
她以為那時的他只想阻止自己。
直到現在才知道,他連最壞的結果都替她想過,卻還是為她留下了回來的路。
另一段影像自動開始播放。
實驗室裡只亮著控制台的燈。許真坐在螢幕前修改最後一組參數,陳序站在她身後,桌上放著兩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返回測試通過了。」畫面裡的許真說。
陳序沒有看數據。
「模擬通過,不代表妳進去以後,還記得自己要回來。」
「所以我加了自主甦醒。」
「如果妳連自己正在做夢都忘了呢?」
許真的手停在鍵盤上。
「你寫的保護架構會辨認異常。」
「它只能保護妳的意識不被第四層破壞,不能替妳分辨什麼是真的。」
「那就由我自己分辨。」
陳序看了她很久。
「許真,妳進去不是為了測試。」
她沒有回答。
「妳是想把阿姨帶回來。」
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有什麼不一樣?」
「如果只是測試,錯了就能終止。」陳序的聲音很低,「可是妳找到她以後,真的還捨得把她一個人留在裡面嗎?」
許真轉過身。
「你覺得我不會回來?」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幫我?」
這一次,陳序沉默了很久。
控制台上的數字仍在變化,白色光線落在他臉上,照出眼底長時間沒有休息的疲憊。他明明比誰都清楚這場實驗有多危險,卻仍帶著系統工程組完成外部定位,反覆與監測組核對返回訊號,也親手寫下最核心的保護邏輯。
最後,他拉開她身旁的椅子坐下,將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因為我攔不住妳。」
許真沒有碰那杯咖啡。
陳序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
「我幫妳,不是因為我贊成。」
他停了一下。
「是因為我不想讓妳一個人進去。」
密室裡,許真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她抬手碰向畫面,指尖卻只觸到冰冷的螢幕。影像裡的自己沒有回頭,也沒有告訴陳序,她一定會回來。
她只是拿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低頭喝了一口。
陳序也沒有再勸。
他坐在她身邊,陪她把剩下的參數一項一項重新確認。像他早已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許真最後都會走進第四層。
所以他能做的,只剩替她留下回來的路。
——————
事故發生在火車站那天晚上。
許真離開月台以後,回到研究中心。畫面裡的她已經換上實驗服,躺在連接台上;另一張病床隔著厚重的玻璃停在更深處,床上的女人沒有任何反應。
【目標受試者:03】
【跨意識連接者:07】
【第四層通道:建立】
沈衡站在控制台前,身旁的研究人員逐一確認訊號。陳序不在畫面裡。
許真看著那個躺在連接台上的自己。
不久以前,她還站在月台上,對陳序說,如果他不想等,那就不要等了。她甚至沒有告訴他,自己取消旅行以後,真正準備前往的不是辦公室,而是第四層。
畫面裡的許真閉上眼睛。
通道隨即啟動。
最初所有數值都很穩定。受試者03停滯多年的意識訊號第一次出現反應,許真的座標沿著跨意識橋梁不斷下潛,越過第一層、第二層,最後抵達第四層。
螢幕上出現短暫的綠色提示。
【目標意識:已定位】
下一秒,警報響起。
許真的返回座標消失了。
自主甦醒程序第一次啟動,沒有反應。第二次啟動,數值仍然持續下降。沈衡立刻要求中止跨意識橋梁,操作台卻跳出另一道警告。
【03與07意識座標重疊】
【無法單獨回收】
兩個人的意識已經纏在一起。任何一方被強制帶回,都可能使另一個人永遠失去座標。
03的生理數值也開始下降,連接負荷迅速越過安全範圍。系統跳出強制中止倒數,再繼續維持,兩個人的身體都可能受到無法挽回的損傷。
沈衡看著那個倒數,像再次回到許多年前的主控台前。最後一秒,他仍按下緊急終止。
【返回程序:失敗】
【受試者03:未甦醒】
【受試者07:意識座標滯留】
畫面中斷了一瞬。
再次恢復時,實驗室外的天已經黑了。
走廊盡頭有人跑過來。陳序身上仍穿著去車站時的襯衫,跑得太快,識別證一次次撞在胸口。他將工作證貼上隔離門的感應區,紅燈立刻亮起。
【事故封鎖中】
陳序又刷了一次。
仍然是紅燈。
他抬起頭,看向玻璃裡面的兩張病床。一張躺著林婉如,另一張躺著許真。
他的手停在感應區上。
像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通知裡那句「返回失敗」代表什麼。
沈衡從控制室裡走出來。
「她的身體數值穩定。」
陳序沒有移開目光。
「意識呢?」
沈衡沒有回答。
陳序看向仍在運轉的主機。
「通道還在。」
「正在關閉。」
「不能關。」
沈衡擋在隔離門前。
「兩個人的座標已經重疊。繼續維持,只會讓損傷擴大。」
「她還在第四層。」
「我知道。」
「那就不能關。」
「現在沒有任何外部意識能安全進入第四層。」沈衡看著他,「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來寫。」
「這不是改幾組參數就能解決的問題。」
「那就重新建立返回座標。」
「如果連你也留在裡面呢?」
陳序沒有回答。
他只是越過沈衡,走到玻璃前。許真安靜地躺在另一側,臉上沒有任何痛苦,也沒有一點快要醒來的跡象。
幾個小時以前,她還在月台上對他說,如果不想等,就不要等了。
現在他終於追上來。
她卻已經聽不見。
陳序抬起手,用指節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咚。
咚。
控制室裡的警報仍然持續。病床上的許真沒有睜開眼睛,放在身側的手也沒有任何動靜。
一名研究員卻忽然站了起來。
「主任。」
沈衡立刻回頭。
監測畫面上,原本持續下沉的07意識訊號,出現了一次極短的上升。
不到一秒。
很快又重新落下。
陳序看不見螢幕上的完整數值,卻看見沈衡臉上的神情變了。他將掌心貼在玻璃上,像那樣就能離許真近一點。
「她聽見了,對不對?」
「不能確定是自主反應。」
「可是她還在。」
沈衡沒有說話。
玻璃後面,兩張病床並排停在冷白色的燈光下。受試者03已經在那裡躺了太久,如今她的女兒也躺到了旁邊。
沈衡曾經在兩份申請上簽下名字,也曾相信,只要風險被計算得足夠完整,至少能讓其中一個人平安回來。
可現在,沒有一個人醒著。
「沈衡。」
陳序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沈衡抬起眼睛。
「她還在第四層。」陳序望著玻璃後的許真,聲音不大,卻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勸退的餘地,「不要關掉通道。」
他停了一下。
「我會進去接她。」
許真站在密室裡,看著五年前的陳序。
她最後留給他的明明是那句「不要等了」。
可她離開以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仍是要求所有人不要關掉通道。
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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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六天的紀錄,被壓縮成一條很短的時間軸。
陳序沒有離開研究中心。他拆掉原本與夢主共用的返回定位,替外部意識建立獨立座標,又重新修改第四層的進入條件,將可能造成座標偏移與連接中斷的狀況逐項標記。
畫面裡的他始終穿著同一件襯衫。
桌上的紙杯從一只變成三只,最後排滿控制台。有人在他睡著時替他披上外套,他幾分鐘後便再次醒來,第一眼仍是看向許真的監測數值。
沈衡拒絕第一次申請。
第二次。
第三次。
每一次,陳序都把文件拿回去,重新修改,再交到他面前。
第六天,所有設備測試終於通過。
沈衡仍看著那份申請很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簽下名字不代表陳序一定能將許真帶回來,只代表玻璃後面可能再多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人。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他說。
陳序看向另一側的病床。
「她一個人在裡面六天了。」
沈衡握著筆,沒有落下。
沈衡閉了一下眼睛。
最後在文件末端簽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外部意識連接:批准】
畫面裡,陳序躺上連接台。工作人員替他貼上感應晶片時,他仍側著頭,看向玻璃另一端的許真。
那時的他還記得全部。
記得水族館的兩下敲擊,記得母親病房外的長椅,也記得那場沒有等到火車的爭吵。他甚至還記得,自己為什麼那麼生氣,最後卻仍然想回頭找她。
他以為只要進去一次,就能將她帶回來。
所以他沒有留下告別。
也沒有人知道,那條路最後會走上五年。
許真抬手碰向畫面裡的陳序。影像卻在她觸及以前結束,螢幕重新回到封存列表。
最下方,多出一份剛剛解除的檔案。
【自主甦醒程序/底層保護指令】
【核心架構設計:陳序】
【啟動條件設定:許真】
【執行狀態:持續中】
許真的手停在控制區上。
五年前,陳序寫下這段程式,是怕她在第四層裡看見無法承受的東西,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她親手將它放進自主甦醒程序,卻從未想過真的需要它。
那時的她太相信自己。
相信無論進得多深,最後都能認出回去的方向;也相信陳序只需要站在外面,等她睜開眼睛。
可是五年過去了,那段保護她的指令仍然完整地運轉著。她沒有沿著陳序留下的路回去,反而讓他一次又一次走進第四層,在尋找她的路上,將關於她的記憶一段段留了下來。
他替她保住了自己。
她卻快要讓他失去全部。
許真的眼淚落到控制區上。她抬手擦掉,指尖卻仍在發抖。
直到這一刻,她害怕的已經不是這份指令藏起了什麼。
而是陳序究竟為了走到她面前,被它拿走了多少。
許真按下開啟。
那份保護了她五年,也困住她五年的指令,終於出現在螢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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