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讓她的手停住。
她想起自己在夢裡抓住陳序,以為只要不放手,就能帶他離開。也想起後來才知道,她每找回一段過去,他便失去同一段記憶。
她曾經那麼確定,自己是在救他。
結果卻未必是那樣。
如果這一次也一樣呢?
如果她只顧著找到答案,又讓他付出一個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代價呢?
許真將鑰匙往回收了一點。
鎖孔就在眼前。
她卻第一次覺得,走到這裡並不代表自己已經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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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外的燈暗了一盞。
許真回過頭。
四排檔案架之間仍留著可以離開的路。防火門沒有關,門外也沒有任何人阻擋。只要她現在轉身,就能沿著安全梯走回研究中心。
她想起林姨抱緊布袋時的樣子。
「我一直都分得清。」
那時許真站在公園裡,終於明白林姨不是不知道家裡的人是假的。她只是已經失去過一次,不願再為了證明自己清醒,將剩下的陪伴也交出去。
現在,許真仍記得家裡那個陳序。
記得他守在床邊時,身上沒有換下的襯衫;記得那杯放在習慣位置的咖啡,也記得自己承認回過舊館以後,他沒有責怪,只起身替她重新加熱晚餐。
他不是沒有難過。
她看過他眼眶發紅,看過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也聽過他抱著自己,低聲問:
「我已經回來了。」
她曾經等了五年,等的就是這句話。
如今真的有人說了,她卻一次又一次離開他,去找另一個連她的名字都快要忘記的人。
許真低頭看著鑰匙。
如果把它放回鐵盒,她是不是也能像林姨那樣,慢慢學會不再問?
不必分辨照片裡的旅行到底有沒有發生,也不必每次被陳序抱住,都先想起另一雙已經留下傷痕的手。
他會等她回家。
他已經說過了。
許真閉了一下眼睛,眼前卻出現另一張臉。
封存室裡,陳序低頭看著掌心。
她的名字就在那裡。
他曾經不需要看,也能叫出來。
許真的喉嚨慢慢發緊。
她現在仍能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將手伸過來以前,那一點怕她不願意的遲疑。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還剩下多少?
她不知道。
第十六次連接已經中止。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平安睜開眼睛。
那個守在病床旁等了她五年的人,現在可能正面對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想不起自己究竟為什麼難過。
而她站在這裡,還能選擇要不要繼續。
許真睜開眼睛。
眼淚落到紙上,在最後那行字旁暈出一小塊深色。
她立刻將紙移開,指腹卻不小心碰到濕掉的位置。
字沒有被擦掉。
【這一次,不管看見什麼,都不要讓我自己把門關上。】
她看著自己才寫下不久的那句話。
寫的時候,她還不知道會找到一把鑰匙,也不知道阻止她往前走的人,最後竟然是她自己。
那時她只是怕。
怕再醒來一次,自己便會接受所有被補好的答案。怕有一天,她也能自然地說起那場從未完成的旅行,再也想不起曾有人在另一個地方等她。
許真將紙慢慢摺好。
她不能因為現在想知道,就認定過去的自己一定錯了。
那個人或許有她還不明白的理由。
可是,如果什麼都不看,她便只能永遠服從一個連原因都不記得的決定。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不讓我開。」
許真看著鑰匙上的刻痕,聲音有些啞。
「可是我不能再當作沒有看見他。」
庫房裡沒有回音以外的回答。
她也沒有再等。
許真將紙收回外套內袋,用拇指擦掉鑰匙邊緣沾上的灰,重新走近入口。
她的手仍然在抖。
第一次對準鎖孔時,鑰匙碰到邊緣,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響。
許真停了一下,用另一隻手扶住自己的手腕。
沒有再回頭。
鑰匙緩慢滑進鎖孔。
這一次,沒有被擋住。
直到整段鑰匙完全沒入,尾端的警告仍露在她指間。
【請不要打開。】
許真握住它,沒有立刻轉動。
牆後忽然傳來一聲低鳴。
不是敲擊。
像某台停了很久的機器,在她插入鑰匙的那一刻,重新接上了電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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