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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八章|没有影子的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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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她是誰。」

許真的手停在滑鼠旁。

聲音安靜了一會兒。

錄音裡似乎還有另一個人問了什麼。那個問題沒有被轉譯下來,只留下後面的回答。

「有人一直問我,愛不愛她。」

那個人說得很慢。

「我想回答。」

短暫的雜音擦過,像他開了幾次口,最後都沒能把那句話說出來。

「可是我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

聲音停住了。

許真沒有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就會錯過他好不容易留下來的下一句。

「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

「如果我連她是誰都不記得,是不是就不能說愛她?」

錄音裡沒有人回答。

那個人像是在等,又像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繼續找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

「可是想到她可能還在等,我這裡就很難受。」

聲音裡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看不見畫面,許真卻知道,他大概將手按在了胸口。

「我明明不記得她。」

他的呼吸亂了一下。

「可是想到那個人,我還是會哭。」

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想起夢裡的陳序站在月台上,低頭確認掌心,才敢叫出她的名字。

他問她,是不是一直記得。

她說是。

那時他沒有為自己已經忘記而辯解,也沒有求她再告訴他一次。只是往旁邊站了一點,替她讓出可以靠著休息的位置。

「那妳一定很累。」

許真直到現在才明白,那句話也許不只是說給夢裡的她。

在這段早已被清除的錄音裡,他連她的名字都找不到了,最先想到的,仍是那個人是不是還在等。

音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醫生。」

他停了很久。

久到許真以為後面的話也已經被刪掉。

「如果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想到她卻還是會哭——」

尾音顫了一下。

「這種眼淚,算不算是一種記得?」

聲音停了。

播放列回到最前面。

許真仍坐在原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幾乎想對著這段早已被清除的錄音,重新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已經聽不見了。

許真低下頭,看見那份檔案下方仍留著三行處理紀錄。

【判定:與病患原始記憶無關。】

【建議:清除。】

【處理者:許真】

她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錄音裡的人說,他已經想不起她的名字。

那個被他忘記的名字,此刻卻完整地留在檔案裡。

不是作為他想找的人。

而是作為批准清除這段記憶的人。

許真的手指慢慢離開滑鼠。

他在被刪除以前,還問過她,眼淚能不能算是一種記得。

而她留給他的答案,只有兩個字。

清除。

——————

葉舟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他不知道陳序是誰,也不知道這些場景對許真意味著什麼。他只看見她將同一份紀錄讀了很久,手指壓在桌沿,指節一點點失去血色。

「還有其他殘留檔案嗎?」許真問。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得平靜。

像只要稍微露出一點顫抖,她就再也沒有辦法把後面的東西看完。

葉舟重新搜尋。

這一次,只找到一段沒有影像的音訊。檔案已經被清除,系統只保留自動轉譯時生成的幾個字。

【兩下。】

【玻璃。】

【如果她忘了,就敲兩下……】

後面的句子缺了大半。

許真將轉譯展開,最底下還殘留一行幾乎被遮住的文字。

【她聽見,就會想起來。】

她望著那句話。

水族館裡的兩下敲擊再次在耳邊響起。

咚、咚。

隔著那麼厚的玻璃,聲音其實很輕。可陳序聽見以後,仍抬起手,朝另一邊敲了兩下。

她問他為什麼回答。

他說,只是覺得,那邊有人在等。

許真的呼吸慢慢亂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屬於他們的暗號,是藏在夢裡的一段舊習慣。直到現在才知道,有人曾經把它留進資料裡,像是早已預料到,有一天她會連應該往哪裡找都忘記。

陳序不是在提醒自己。

他是在提醒她。

如果她忘了,就敲兩下。

只要她還能聽見,也許就會想起來。

他甚至沒有要求她立刻記起他的名字,也沒有留下只有他們才答得出的問題。

他只替她留下兩聲敲擊。

像是只要她聽見時願意停一下、回一次頭,他就還有機會告訴她,自己一直在玻璃另一邊。

許真將視線往下移。

音訊的覆核者仍是她。

【處理者:許真】

【處理結果:已清除】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

那兩下敲擊曾經被送到她面前。她看過、聽過,也親手在下面簽了名。

陳序害怕她忘記,所以替她留下回去的路。

而她將那條路判定為沒有保留價值。

她忽然覺得胸口很痛。

不是夢裡被碎片劃過的疼,也不是看著陳序一次次死去時,那種來不及抓住的恐懼。那個疼痛沒有明確的位置,只像有什麼在她胸口裡被一點點挖空,而她直到現在才看見,拿著工具的人一直是自己。

她曾經找了陳序五年。

那些年裡,她在每一個醒來的清晨等他回來,在沒有回音的訊息裡問他究竟去了哪裡。

可她也曾坐在同一間研究中心裡,把他留給自己的聲音當成錯誤資料,一段一段從別人的記憶裡移除。

她一面等他。

一面刪掉他回來的路。

許真的手伸向螢幕,停在自己的名字旁,卻沒有碰下去。

她以為沒有人給過自己答案。

其實至少有一次,答案真的來過。

陳序隔著玻璃,敲了兩下。

她也真的聽見了。

然後,她按下了清除。

——————

螢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個紅色提示。

【異常片段已進入重新分類程序。】

【最新處理結果:清除。】

【自動覆寫程序已啟動,三十秒後完成。】

倒數從三十秒開始。

葉舟臉色一變,立刻碰向鍵盤。

「剛才的搜尋觸發了自動覆核。系統把這些殘留檔案重新送進清除流程了。」

「取消。」

「我沒有終止權限。」

許真立刻坐直,將終端切換到自己的覆核帳號。

二十六。

二十五。

她輸入密碼。第一個字才落下,畫面裡的一份殘留轉譯忽然變成灰色。

【醫生。】

那兩個字閃了一下,消失了。

許真的手指停了一瞬。

緊接著,【我不記得她】也從頁面上被抹去,只剩下一段空白的時間標記。

「它已經開始覆寫了。」葉舟說。

「先截住歷史版本。」

「正在存,可是它一次只允許保留一份。」

「那就從最早的開始。」

許真重新輸入密碼。

【權限驗證逾時,請重新確認。】

倒數仍在繼續。

二十。

十九。

她刪掉密碼,重新輸入。指尖因為用力而發僵,第二次按下確認時,差一點碰錯位置。

系統終於開啟覆核頁面。

【最新處理結果:清除。】

【自動覆寫程序進行中。】

【終止程序須通過高階覆核驗證。】

「不要覆寫。」許真說。

像螢幕另一邊真的有人能聽見。

她立刻展開來源識別碼,勾選所有相關片段。玻璃長廊、月台、水族館,一筆接著一筆亮起紅色標記。

共十二份。

倒數剩下十五秒。

「來不及逐一獨立。」葉舟說。

「用來源識別碼一起停。」

「系統不允許批次變更。」

「開兩個終端。」

葉舟立刻轉向旁邊的設備。許真送出第一份保留指令,他便在另一端複製尚未被覆寫的歷史版本。

十二。

十一。

螢幕上的文字仍在消失。

【想到那個人——】

許真看著那句話。

她剛才才知道,後面接的是「我還是會哭」。

可那幾個字已經不在了。

九。

【如果她忘了,就敲兩下……】

最後的刪節號閃了一次。

八。

「這份還沒存到。」葉舟說。

「先保留它。」

「前一份會被覆蓋。」

許真的手停在鍵盤上。

一邊是那個連她的名字都忘了,想到她卻仍然會哭的人。

另一邊是陳序留給她的兩下敲擊。

系統要她再選一次,哪一段可以消失。

「兩份都要留下。」

她退出一般覆核頁面,直接開啟異常資料的緊急保全程序。

六。

系統跳出警告。

【此操作將暫停同來源全部療程資料。】

【須由高階覆核者承擔後續責任。】

五。

許真勾選確認。

【請輸入保全理由。】

四。

她來不及寫完整,只輸入四個字。

【禁止覆寫。】

三。

許真按下最高層級的暫停。

頁面猛地停住。

倒數留在三秒。

螢幕上最後一行尚未消失的文字,只剩:

【她聽見——】

辦公室裡沒有人出聲。

許真的手仍壓在確認鍵上。她不敢鬆開,像那不是一個已經停止的倒數,而是隔著玻璃,勉強被她抓住的一隻手。

「停了。」葉舟低聲說。

許真沒有動。

「許研究員,已經停了。」

她逐一打開歷史版本,確認每一份檔案都出現鎖定標誌,又核對了兩次來源識別碼,才慢慢將手從鍵盤上移開。

掌心全是汗。

只差三秒。

再晚三秒,葉舟尚未存完的歷史版本也會被一併覆寫。那句「想到她還是會哭」,便會和兩下敲擊一起徹底消失。

她甚至不會知道,又有什麼曾經來到她面前。

「把同一組識別碼的資料全部停掉。」她說,「從現在開始,不做修補,不做清除,也不要讓新的版本覆蓋舊檔。」

葉舟看向她。

「保留理由要寫什麼?」

許真望著那句只剩一半的話。

【她聽見——】

可後面原本要她想起什麼,已經沒有了。

過了很久,她才將游標移到理由欄。

【來源可能屬於同一名外部連接者。】

她停了一下,繼續輸入。

【涉及未完成的記憶交還。】

葉舟看見最後四個字,神情微微變了。

「記憶交還?」

許真沒有解釋。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來得及。

陳序已經忘了那座長廊,忘了敲兩下的原因,甚至必須把她的名字寫在掌心,才能在每次見面時重新認出她。

她不知道自己曾經清除過多少片段。

也不知道陳序如今還剩下多少記憶,可以交還給她。

她只知道,剛才那三秒裡,陳序差一點又從她面前消失。

而這一次,差點將他留下的痕跡再次清除的,仍然是她曾經用來判定記憶去留的系統。

許真沒有讓自己停太久。她將所有資料按照時間重新排列。

同一組來源識別碼下的片段,橫跨了將近五年。它們沒有固定病患,也沒有相同療程。唯一不變的是來源識別碼,以及那些經過她處理的資料裡,反覆出現的簽名。

最早的一份,出現在陳序失蹤後第三個月。

最新的一份,就是幾天前交到她手裡的玻璃長廊。

也是所有片段裡,唯一被她及時攔下、尚未完成清除,仍保留著原始影像的一份。

許真沒有再追查其中某一名病患。

她將【CX——】輸入舊系統的連接索引,要求調出這組識別碼曾經出現過的全部紀錄。

搜尋結果一筆一筆跳出來。

大部分索引已經失效,只剩下日期與無法開啟的灰色欄位。許真逐一往下查看,直到其中一筆紀錄出現鎖定標誌。

那筆紀錄沒有病患編號。

來源欄裡,卻留著與那些異常片段相同的識別碼。

【CX——】

許真點開。

【第十次連接】

【受試者:權限鎖定】

【連接日期:兩年前】

她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想起舊錶喚回的那段記憶。

陳序站在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客廳裡,手腕上戴著那隻錶,一直看著她。

他說:

「我沒有失蹤,是妳忘了怎麼回來。我在現實裡等妳。」

她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

現在,她第一次知道,那段缺失的記憶可能發生在什麼時候。

兩年前。

第十次連接。

許真繼續展開索引。

頁面底端,還留著另一個更早的日期。

【實驗建檔:五年前】

第十次連接發生在兩年前。

可是這組實驗,早在五年前——陳序失蹤的那一年,就已經建立。

她伸手碰向解封選項,頁面立刻跳出權限限制。這一次,系統要求的不是一般工程權限,而是一組早已停用的舊館驗證。

螢幕映出許真的臉。

在她身後,辦公室的燈忽然暗了一下。

她回頭。

葉舟仍坐在另一台終端前,走廊外沒有人經過。一切只停頓了短短一瞬,便重新恢復正常。

許真再次看向螢幕。

那筆第十次連接的紀錄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原本沒有的提示。

【完整資料位置:地下封存區。】

她還沒來得及抄下來,文字便開始變淡。

許真拿出手機,對準螢幕。

拍照的瞬間,頁面重新整理。

第十次連接消失了。

她立刻查看剛拍下的照片。

畫面裡沒有那行提示。

只有一片空白。

許真握著手機,坐了幾秒,才伸手拿過桌上的紙。

她憑記憶,一筆一筆寫下剛才看見的字。

【地下封存區。】

最後一筆落下時,辦公室外傳來兩聲很輕的敲擊。

咚、咚。

許真抬起頭。

玻璃門外沒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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