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記得她是誰。」
許真的手停在滑鼠旁。
聲音安靜了一會兒。
錄音裡似乎還有另一個人問了什麼。那個問題沒有被轉譯下來,只留下後面的回答。
「有人一直問我,愛不愛她。」
那個人說得很慢。
「我想回答。」
短暫的雜音擦過,像他開了幾次口,最後都沒能把那句話說出來。
「可是我連她的名字都不記得。」
聲音停住了。
許真沒有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像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就會錯過他好不容易留下來的下一句。
「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
「如果我連她是誰都不記得,是不是就不能說愛她?」
錄音裡沒有人回答。
那個人像是在等,又像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繼續找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
「可是想到她可能還在等,我這裡就很難受。」
聲音裡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看不見畫面,許真卻知道,他大概將手按在了胸口。
「我明明不記得她。」
他的呼吸亂了一下。
「可是想到那個人,我還是會哭。」
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想起夢裡的陳序站在月台上,低頭確認掌心,才敢叫出她的名字。
他問她,是不是一直記得。
她說是。
那時他沒有為自己已經忘記而辯解,也沒有求她再告訴他一次。只是往旁邊站了一點,替她讓出可以靠著休息的位置。
「那妳一定很累。」
許真直到現在才明白,那句話也許不只是說給夢裡的她。
在這段早已被清除的錄音裡,他連她的名字都找不到了,最先想到的,仍是那個人是不是還在等。
音訊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
「醫生。」
他停了很久。
久到許真以為後面的話也已經被刪掉。
「如果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想到她卻還是會哭——」
尾音顫了一下。
「這種眼淚,算不算是一種記得?」
聲音停了。
播放列回到最前面。
許真仍坐在原處。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幾乎想對著這段早已被清除的錄音,重新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可是他已經聽不見了。
許真低下頭,看見那份檔案下方仍留著三行處理紀錄。
【判定:與病患原始記憶無關。】
【建議:清除。】
【處理者:許真】
她的目光停在最後兩個字上。
錄音裡的人說,他已經想不起她的名字。
那個被他忘記的名字,此刻卻完整地留在檔案裡。
不是作為他想找的人。
而是作為批准清除這段記憶的人。
許真的手指慢慢離開滑鼠。
他在被刪除以前,還問過她,眼淚能不能算是一種記得。
而她留給他的答案,只有兩個字。
清除。
——————
葉舟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他不知道陳序是誰,也不知道這些場景對許真意味著什麼。他只看見她將同一份紀錄讀了很久,手指壓在桌沿,指節一點點失去血色。
「還有其他殘留檔案嗎?」許真問。
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得平靜。
像只要稍微露出一點顫抖,她就再也沒有辦法把後面的東西看完。
葉舟重新搜尋。
這一次,只找到一段沒有影像的音訊。檔案已經被清除,系統只保留自動轉譯時生成的幾個字。
【兩下。】
【玻璃。】
【如果她忘了,就敲兩下……】
後面的句子缺了大半。
許真將轉譯展開,最底下還殘留一行幾乎被遮住的文字。
【她聽見,就會想起來。】
她望著那句話。
水族館裡的兩下敲擊再次在耳邊響起。
咚、咚。
隔著那麼厚的玻璃,聲音其實很輕。可陳序聽見以後,仍抬起手,朝另一邊敲了兩下。
她問他為什麼回答。
他說,只是覺得,那邊有人在等。
許真的呼吸慢慢亂了。
她一直以為那是屬於他們的暗號,是藏在夢裡的一段舊習慣。直到現在才知道,有人曾經把它留進資料裡,像是早已預料到,有一天她會連應該往哪裡找都忘記。
陳序不是在提醒自己。
他是在提醒她。
如果她忘了,就敲兩下。
只要她還能聽見,也許就會想起來。
他甚至沒有要求她立刻記起他的名字,也沒有留下只有他們才答得出的問題。
他只替她留下兩聲敲擊。
像是只要她聽見時願意停一下、回一次頭,他就還有機會告訴她,自己一直在玻璃另一邊。
許真將視線往下移。
音訊的覆核者仍是她。
【處理者:許真】
【處理結果:已清除】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
那兩下敲擊曾經被送到她面前。她看過、聽過,也親手在下面簽了名。
陳序害怕她忘記,所以替她留下回去的路。
而她將那條路判定為沒有保留價值。
她忽然覺得胸口很痛。
不是夢裡被碎片劃過的疼,也不是看著陳序一次次死去時,那種來不及抓住的恐懼。那個疼痛沒有明確的位置,只像有什麼在她胸口裡被一點點挖空,而她直到現在才看見,拿著工具的人一直是自己。
她曾經找了陳序五年。
那些年裡,她在每一個醒來的清晨等他回來,在沒有回音的訊息裡問他究竟去了哪裡。
可她也曾坐在同一間研究中心裡,把他留給自己的聲音當成錯誤資料,一段一段從別人的記憶裡移除。
她一面等他。
一面刪掉他回來的路。
許真的手伸向螢幕,停在自己的名字旁,卻沒有碰下去。
她以為沒有人給過自己答案。
其實至少有一次,答案真的來過。
陳序隔著玻璃,敲了兩下。
她也真的聽見了。
然後,她按下了清除。
——————
螢幕右上角忽然跳出一個紅色提示。
【異常片段已進入重新分類程序。】
【最新處理結果:清除。】
【自動覆寫程序已啟動,三十秒後完成。】
倒數從三十秒開始。
葉舟臉色一變,立刻碰向鍵盤。
「剛才的搜尋觸發了自動覆核。系統把這些殘留檔案重新送進清除流程了。」
「取消。」
「我沒有終止權限。」
許真立刻坐直,將終端切換到自己的覆核帳號。
二十六。
二十五。
她輸入密碼。第一個字才落下,畫面裡的一份殘留轉譯忽然變成灰色。
【醫生。】
那兩個字閃了一下,消失了。
許真的手指停了一瞬。
緊接著,【我不記得她】也從頁面上被抹去,只剩下一段空白的時間標記。
「它已經開始覆寫了。」葉舟說。
「先截住歷史版本。」
「正在存,可是它一次只允許保留一份。」
「那就從最早的開始。」
許真重新輸入密碼。
【權限驗證逾時,請重新確認。】
倒數仍在繼續。
二十。
十九。
她刪掉密碼,重新輸入。指尖因為用力而發僵,第二次按下確認時,差一點碰錯位置。
系統終於開啟覆核頁面。
【最新處理結果:清除。】
【自動覆寫程序進行中。】
【終止程序須通過高階覆核驗證。】
「不要覆寫。」許真說。
像螢幕另一邊真的有人能聽見。
她立刻展開來源識別碼,勾選所有相關片段。玻璃長廊、月台、水族館,一筆接著一筆亮起紅色標記。
共十二份。
倒數剩下十五秒。
「來不及逐一獨立。」葉舟說。
「用來源識別碼一起停。」
「系統不允許批次變更。」
「開兩個終端。」
葉舟立刻轉向旁邊的設備。許真送出第一份保留指令,他便在另一端複製尚未被覆寫的歷史版本。
十二。
十一。
螢幕上的文字仍在消失。
【想到那個人——】
許真看著那句話。
她剛才才知道,後面接的是「我還是會哭」。
可那幾個字已經不在了。
九。
【如果她忘了,就敲兩下……】
最後的刪節號閃了一次。
八。
「這份還沒存到。」葉舟說。
「先保留它。」
「前一份會被覆蓋。」
許真的手停在鍵盤上。
一邊是那個連她的名字都忘了,想到她卻仍然會哭的人。
另一邊是陳序留給她的兩下敲擊。
系統要她再選一次,哪一段可以消失。
「兩份都要留下。」
她退出一般覆核頁面,直接開啟異常資料的緊急保全程序。
六。
系統跳出警告。
【此操作將暫停同來源全部療程資料。】
【須由高階覆核者承擔後續責任。】
五。
許真勾選確認。
【請輸入保全理由。】
四。
她來不及寫完整,只輸入四個字。
【禁止覆寫。】
三。
許真按下最高層級的暫停。
頁面猛地停住。
倒數留在三秒。
螢幕上最後一行尚未消失的文字,只剩:
【她聽見——】
辦公室裡沒有人出聲。
許真的手仍壓在確認鍵上。她不敢鬆開,像那不是一個已經停止的倒數,而是隔著玻璃,勉強被她抓住的一隻手。
「停了。」葉舟低聲說。
許真沒有動。
「許研究員,已經停了。」
她逐一打開歷史版本,確認每一份檔案都出現鎖定標誌,又核對了兩次來源識別碼,才慢慢將手從鍵盤上移開。
掌心全是汗。
只差三秒。
再晚三秒,葉舟尚未存完的歷史版本也會被一併覆寫。那句「想到她還是會哭」,便會和兩下敲擊一起徹底消失。
她甚至不會知道,又有什麼曾經來到她面前。
「把同一組識別碼的資料全部停掉。」她說,「從現在開始,不做修補,不做清除,也不要讓新的版本覆蓋舊檔。」
葉舟看向她。
「保留理由要寫什麼?」
許真望著那句只剩一半的話。
【她聽見——】
可後面原本要她想起什麼,已經沒有了。
過了很久,她才將游標移到理由欄。
【來源可能屬於同一名外部連接者。】
她停了一下,繼續輸入。
【涉及未完成的記憶交還。】
葉舟看見最後四個字,神情微微變了。
「記憶交還?」
許真沒有解釋。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來得及。
陳序已經忘了那座長廊,忘了敲兩下的原因,甚至必須把她的名字寫在掌心,才能在每次見面時重新認出她。
她不知道自己曾經清除過多少片段。
也不知道陳序如今還剩下多少記憶,可以交還給她。
她只知道,剛才那三秒裡,陳序差一點又從她面前消失。
而這一次,差點將他留下的痕跡再次清除的,仍然是她曾經用來判定記憶去留的系統。
許真沒有讓自己停太久。她將所有資料按照時間重新排列。
同一組來源識別碼下的片段,橫跨了將近五年。它們沒有固定病患,也沒有相同療程。唯一不變的是來源識別碼,以及那些經過她處理的資料裡,反覆出現的簽名。
最早的一份,出現在陳序失蹤後第三個月。
最新的一份,就是幾天前交到她手裡的玻璃長廊。
也是所有片段裡,唯一被她及時攔下、尚未完成清除,仍保留著原始影像的一份。
許真沒有再追查其中某一名病患。
她將【CX——】輸入舊系統的連接索引,要求調出這組識別碼曾經出現過的全部紀錄。
搜尋結果一筆一筆跳出來。
大部分索引已經失效,只剩下日期與無法開啟的灰色欄位。許真逐一往下查看,直到其中一筆紀錄出現鎖定標誌。
那筆紀錄沒有病患編號。
來源欄裡,卻留著與那些異常片段相同的識別碼。
【CX——】
許真點開。
【第十次連接】
【受試者:權限鎖定】
【連接日期:兩年前】
她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想起舊錶喚回的那段記憶。
陳序站在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客廳裡,手腕上戴著那隻錶,一直看著她。
他說:
「我沒有失蹤,是妳忘了怎麼回來。我在現實裡等妳。」
她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
現在,她第一次知道,那段缺失的記憶可能發生在什麼時候。
兩年前。
第十次連接。
許真繼續展開索引。
頁面底端,還留著另一個更早的日期。
【實驗建檔:五年前】
第十次連接發生在兩年前。
可是這組實驗,早在五年前——陳序失蹤的那一年,就已經建立。
她伸手碰向解封選項,頁面立刻跳出權限限制。這一次,系統要求的不是一般工程權限,而是一組早已停用的舊館驗證。
螢幕映出許真的臉。
在她身後,辦公室的燈忽然暗了一下。
她回頭。
葉舟仍坐在另一台終端前,走廊外沒有人經過。一切只停頓了短短一瞬,便重新恢復正常。
許真再次看向螢幕。
那筆第十次連接的紀錄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原本沒有的提示。
【完整資料位置:地下封存區。】
她還沒來得及抄下來,文字便開始變淡。
許真拿出手機,對準螢幕。
拍照的瞬間,頁面重新整理。
第十次連接消失了。
她立刻查看剛拍下的照片。
畫面裡沒有那行提示。
只有一片空白。
許真握著手機,坐了幾秒,才伸手拿過桌上的紙。
她憑記憶,一筆一筆寫下剛才看見的字。
【地下封存區。】
最後一筆落下時,辦公室外傳來兩聲很輕的敲擊。
咚、咚。
許真抬起頭。
玻璃門外沒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