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記得每一句話。
另一個連她的名字都要寫在手上。
「你那天說,第一次見到我就喜歡我。」許真忽然說。
陳序看了她一眼。
「我說的是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只是回去以後,一直記得妳。」
那才是當年的答案。
許真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他。
陳序臉上的神情微微變了。
「不過,也可能是我記錯了。」他很快改口,「妳說的才對。」
許真的手指慢慢涼下去。
「你剛才明明記得。」
「隔太久了。」陳序笑了一下,「意思也差不多。」
「不一樣。」
她說得很輕。
陳序沒有追問哪裡不一樣,只問她是不是累了。
許真搖頭。
她忽然明白,讓自己不安的從來不是他記錯,而是他不允許她成為錯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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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長廊中央時,雨稍微大了一點。
兩人停在靠近承重柱的位置。許真抬頭望向玻璃,雨水從頭頂流過,將外面的樹影拉得很長。
「那天是誰先牽手的?」她問。
陳序靠在扶手旁。
「我。」
「不是。」
他轉頭看她。
「是我先牽你的。」許真說,「你太緊張,站在這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我把手伸過去的。」
這次陳序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向兩人握著的手,像在回想那一天。許真知道真正發生過什麼。她那時轉身要走,是陳序忽然握住她,低頭說,再等一下。
「可能真的是妳。」陳序說。
許真的胸口向下一沉。
「你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後來一直牽著。」
他的語氣仍然溫柔,沒有一點不耐煩。許真卻寧可他皺眉,寧可他說自己為什麼總要問這些已經過去的事。
她鬆開手,拿出手機。
那張照片仍在相簿裡。背景是這條長廊,玻璃上也有相似的雨。陳序站在她身旁,兩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許真點開照片。
她記得拍照時,陳序的手垂在身側,緊張得指節都繃著。現在畫面裡卻是她主動伸出手,手指勾住他的掌心。陳序低頭看她,像還沒來得及反應,唇邊已經有了笑意。
連照片,也開始替她剛才那句謊話作證。
許真盯著畫面,忽然希望它不要那麼完整。只要光線有一點不對,只要手指的邊緣出現一處模糊,她就能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張被改過的照片。
可什麼都沒有。
連她袖口沾到的雨,都停在畫面裡應該出現的位置。
「找到了?」陳序問。
許真將螢幕轉向他。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說:「妳看,果然是妳先牽我。」
她沒有回答。
幾分鐘以前,他還能準確說出真正發生過的事。現在照片變了,他也跟著變了,彷彿剛才那個不同的答案,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不是在回憶。
他只是在等待她說出一個版本,再隨著那個版本一起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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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收起手機,目光落在陳序空著的手腕上。
她已經看過那裡很多次,直到此刻才想起少了什麼。
「你的錶呢?」
陳序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哪一只?」
「我以前送你的那只。」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舊錶,銀色錶殼,深色皮帶。兩人還沒有在一起時,她在陳序生日那天送給他。他嘴上說工作時不方便戴,隔天卻將錶帶扣得太緊,手腕留了一圈紅痕也沒有拿下來。
後來錶每天會慢幾秒,她讓他送去修,他總說不影響。許真笑他一個研究數據的人,竟能忍受時間不準,他便回答,反正重要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錯過。
陳序想了一會兒。
「早就壞了。」
「我知道它不準,可是你一直戴著。」
「後來完全不走了。」他拿出手機,往前翻了一段時間,「我們一起丟掉的,妳忘了?」
許真看向螢幕。
照片裡是一只拆下來的舊錶,放在家裡的桌上。皮帶已經裂開,錶面也多了一道她沒見過的刮痕。下面有一段對話。
【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留著也不會再走。】
回覆那句話的人是陳序。
後面還有一則由她傳出的訊息。
【那就換一只新的。】
許真望著那幾行字,沒有伸手接過手機。
她不記得這一天。
她只記得陳序從來捨不得換。那只錶已經舊得與他的衣服不太相襯,他仍然每天戴著,偶爾發現時間慢了,就自己往前調一點。
「你是在哪裡丟掉的?」
「家附近的回收站。」
「我也在?」
「在啊。」
陳序說完,看見她的神情,又將手機收了回去。
「如果妳捨不得,我們可以找一只一樣的。」
許真看著他。
她想說,一樣的也不是那一只。可這句話聽起來太像在為難一個已經對她足夠好的人,最後仍沒有說出口。
雨還落在玻璃上。
陳序伸手替她拉好外套的領口,問要不要先回旅宿。她點頭,跟著他往出口走。
經過拍照的位置時,許真回頭看了一眼。
照片裡,一切已經變成她剛才說出的樣子。
只有她記得,陳序曾經先牽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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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宿,陳序替她倒了一杯熱水。
房間裡那張靠窗的小桌與照片上差不多,外面看得見被雨洗得發亮的樹葉。兩人的行李並排放在牆邊,床上擺著兩件摺好的浴衣。
這是許真幾天前反覆看過的畫面。
那時她只是想到可以和陳序一起住進來,就已經高興得想抱住他。現在他真的在這裡,正蹲在行李旁,替她找晚上要穿的衣服。
她卻只想著那只被丟掉的錶。
「是不是不舒服?」陳序問。
許真坐在床沿,兩隻手握著水杯。
「有一點頭痛。」
他立刻停下動作,走過來碰她的額頭。掌心落下時,許真沒有躲。他的溫度是真的,眼裡的擔心也是真的。她甚至知道,只要自己說想留下,他便會照原來的安排陪她住完這一晚,明天再一起慢慢下山。
可她忽然沒有辦法睡在這裡。
不是因為害怕他。
是因為他越溫柔,她就越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試探。每一個問題都像故意在兩人之間製造裂縫,而陳序一直站在另一邊,替她將那些裂縫填好。
「我們回去好不好?」她問。
陳序的手停了一下。
「現在?」
「嗯。」
窗外的雨比剛才更密。回程的接駁車不多,他們甚至還沒有拆開行李。許真原本以為他至少會問,為什麼一定要今天回去。
陳序只拿出手機。
「我看看最近一班幾點。」
他沒有失望,也沒有不高興。房間是許真選的,行程是她訂的,如今她想離開,他便立刻替她把尚未開始的夜晚收起來。
許真低頭看著水杯,胸口又有一點疼。
「陳序。」
「嗯?」
「你可以不想走。」
他抬頭看她。
「妳不舒服,我們就回去。」
「可是你呢?」
「我沒關係。」
仍然是這句話。
許真閉了一下眼睛。杯口被她的指甲一下一下摳著,陳序已經轉身去收行李。
她低頭看了水杯一會兒,才將它放到桌上,站起身。
她看著空下來的手,忽然想起母親。
「我想去看我媽。」
小時候她說沒事,母親不一定記得她前一天為什麼哭,卻總知道要先把她手裡被摳壞的東西拿走。
陳序仍然沒有問原因,只替她把外套拿過來。
「我陪妳回去。」
許真伸手接住,卻沒有立刻穿上。
房裡有兩人的名字、兩件浴衣,以及一個還沒有開始的晚上。她曾經等了五年,才終於能和他一起來到這裡。
現在卻是她先決定離開。
陳序替她收好行李,連她放在窗邊的充電線也沒有忘記。他記得每一件她可能遺漏的東西,卻沒有留下任何一件,屬於他自己的不願意。
許真站在門口等他。
直到陳序提起兩人的行李,關掉房裡的燈,她才忽然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想去見母親。
她想找一個不必記得所有事情,仍然能夠認出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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