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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卻沒有坐下。
桌面仍維持著昨晚離開時的樣子。那張記錄兩人往事的表格留在電腦裡,受試者07的識別卡也仍鎖在抽屜。許真把包放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告訴自己陳序只是去更衣,很快就會過來。
她打開電腦,登入,滑鼠停在個人觀察紀錄上,卻遲遲沒有點下去。昨天那行【夢境生成】還在裡面,而被她放進那個分類的人,剛才還替她推開了大廳的門。
許真又看了一次時間。
才過了七分鐘。
她知道更衣需要時間,也知道一個人沒有義務始終站在自己的視線裡。可走廊外的腳步來了又去,沒有一次停在門口。她慢慢將滑鼠放開,起身走出去,原本只是想看一眼,腳步卻在轉過彎後越來越快。
「陳序?」
更衣室的門關著,裡面沒有回答。許真停在門外,聽見門內排風設備運轉的聲音,又叫了一次。
有人從另一側的辦公室探出頭來,她沒有看,只轉身望向通道盡頭。
那裡沒有人。
她忽然想不起來,剛才有沒有真的看見他走進這扇門。
也許他只是說要去更衣,也許她一低頭,他就已經不在了。許真摸出手機,手指滑過螢幕,明明早晨才重新出現的名字,此刻卻怎麼也找不準位置。
「陳序!」
這次聲音太大,連遠處正在說話的人都停了下來。
許真聽見自己的呼吸,短而急,像有什麼正沿著胸口一點點收緊。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卻顧不上那些目光,只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住,不知道下一個應該推開的是哪扇門。
身後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
「許真?」
陳序從更衣室裡走出來,已經換上研究中心的制服,臂彎裡搭著一件備用外套。他看見她的神情,原本要說的話立刻停了,快步走到她面前。
「怎麼了?」
許真伸手抓住他,隨即抱了上去。那件外套被壓在兩人之間,她的額頭碰上他胸口,過了好幾秒,才找回足夠說完一句話的呼吸。
「我以為你又不見了。」
陳序的手停在半空,然後慢慢落到她背上。有人想走近詢問,他輕輕搖了一下頭,側過身,讓許真的臉藏在自己肩前。
她也知道自己像個被丟過太多次的孩子,連七分鐘都無法忍受。可她沒辦法。
「我在裡面找外套。」他低聲說,「妳早上出門沒拿,怕妳冷。」
許真點頭,卻沒有鬆手。她知道了,知道只是換衣服,知道那扇門後面沒有發生任何事。可身體仍然停在剛才叫不出回應的幾秒裡,怎麼也不肯相信危險已經過去。
「對不起。」她說。
陳序沒有要她解釋,只將外套抽出來,披到她肩上,然後重新抱住她。許真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鼻尖貼著他的制服,才終於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指。
她曾經以為,只要陳序回來,五年的等待就會結束。
直到這一刻才知道,那五年已經留在她身上。即使他只是離開七分鐘,她也會重新經歷一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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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陳序的訊息一直沒有斷。
他去送資料以前會告訴她,開會前也會留下時間。
午餐時,他拿著兩份餐盒過來,沒有再提早上的事情,只問她想不想坐靠窗的位置。許真起初每隔一會兒就會抬頭,確認他還坐在對面,後來終於能低下頭,將一口飯慢慢嚥完。
她仍然想問那五年,想問昨晚的照片從哪裡來,也想知道主管為什麼突然記得他。可每次陳序抬起頭,她先說出口的,總是那些更小、更容易得到答案的話。
「你等一下去哪裡?」
「樓下,把資料送完就回來。」
「下班呢?」
「等妳。」
許真看著他,又低頭撥了撥餐盒裡的飯。她已經很久沒有問過一個人下班以後的安排,更久沒有聽見,答案裡會有自己。
傍晚,手機亮起時,她正在核對最後一組數據。陳序傳來一張大廳的照片,畫面邊緣露出他半截鞋尖,底下只有一句話。
【我在樓下,慢慢來。】
許真盯著那則訊息,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按哪一個欄位。她將照片放大,又縮回去,最後只回了一句「等我一下」,便低頭繼續工作。這一次,她沒有反覆確認發送時間,也沒有將照片存進證據資料夾。
樓下有人正在等她。
她把最後一頁看完,第一次覺得研究中心的走廊太長,電梯也來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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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陳序問她晚上想吃什麼。
許真本來要說都可以,話到嘴邊,卻又停住。這五年她很少認真想過晚餐,便利商店剩什麼就買什麼,有時候帶回家才發現不想吃,也只是放著。如今那句問題有人等著回答,她站在超市門口想了一會兒,才說想喝熱湯。
「好。」陳序接過購物籃,「這次趁熱喝。」
許真看了他一眼。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個昨晚,卻沒有再問,只跟著他走進去。冷藏櫃的燈很亮,陳序將挑好的食材放進籃子,又回頭問她要不要加豆腐。她點頭,看著那盒豆腐落在兩人晚餐的食材旁,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他們以前也這樣買過菜。陳序總嫌她拿得太多,她便說可以明天再吃,最後真的吃了好幾天,兩人看見同一道菜都忍不住笑。那時她從未覺得,能為明天留一份晚餐,是什麼值得珍惜的事情。
陳序忽然從旁邊的架上拿了一包餅乾,放進籃子。
「這個還有。」
許真看著包裝,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來。她剛進研究中心時常買,後來附近的店不再進貨,就慢慢忘了。陳序說她以前總把它藏在最下面的抽屜,怕同事以為她上班一直在吃東西,偏偏每次拆包裝的聲音都很大。
她終於笑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記得。」
「妳還拿資料夾擋過。」他看著她,「擋臉有什麼用,聲音又不會小。」
許真低頭將餅乾往籃子裡放好。她已經忘記自己那時候的樣子了,忘記剛開始工作時也會怕被看見偷吃,忘記加班以前,還會偷偷挑一包喜歡的東西帶去。
陳序說起來,卻像昨天才看過。
她有一瞬間想追問,他究竟還記得多少,為什麼昨夜那張辦公桌想不起來,這麼小的事情卻能說得清楚。可陳序已經伸手過來,握住她的手,問她還有沒有想吃的。
許真搖頭,慢慢回握住他。
回到家時,她先打開了客廳的燈。
陳序拎著東西進廚房,她跟在後面,把買回來的食材一件件拿出來。兩個人站在原本只夠她獨自轉身的空間裡,偶爾會碰到肩膀。她要去拿碗,他便側身讓開;他伸手取鍋,她就往旁邊挪一點。
許真洗好蔬菜,陳序接過去,替她將滑到手背的袖口重新捲起來。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想起自己從前最不喜歡他做事做到一半,聽見她說話卻不回答。可今天她每次開口,他都會抬頭,連水龍頭也先關掉,像沒有什麼比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更重要。
「你不用一直看著我。」她說。
「妳不是在跟我說話?」
許真沒有接下去。他說得那麼自然,反而顯得她的遲疑很多餘。她低頭擦乾手,把兩只碗拿到桌上,擺好以後才發現,自己竟然記得陳序從前習慣坐哪一邊。
湯煮好時,窗外已經暗了。
陳序替她盛了一碗,沒有立刻遞過來,先放在桌上等了一會兒。許真坐在對面,看著熱氣慢慢升起,模糊他低頭拿湯匙的側臉。她昨晚也曾坐在這裡,隔著一面牆,聽別人回家。
現在有人問她鹹不鹹。
許真低頭喝了一口,搖了搖頭。陳序看她一直沒有再動,問是不是燙,她又搖頭,過了一會兒才很輕地說:「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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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許真先洗了澡。
水聲停下來以後,她沒有立刻推門,站在浴室裡聽了幾秒。外面傳來碗盤放進櫃子的聲音,接著是陳序走過客廳的腳步。她這才拿起毛巾,把最後一點水擦乾。
走出去時,陳序抬頭看她,伸手摸了摸她尚未吹乾的髮尾,又去拿吹風機。許真原本想說自己來,卻在他拉開椅子時安靜地坐下。熱風沿著頭皮緩慢移動,他的手指穿過頭髮,替她把纏住的地方一點點分開。
她從鏡子裡看他。陳序專注地低著頭,察覺她的目光,便在鏡中對她笑了一下。那張臉沒有疲倦,沒有來不及說完的話,也沒有下一秒就會消失的跡象。
許真慢慢垂下眼睛。
她知道還有很多事情不對。昨晚的訊息、主管的回答,以及他記憶裡始終沒有斷過的五年,都沒有因為一頓晚餐變得合理。可她已經太久沒有這樣坐著,不必追問,也不必伸手抓住什麼,就有人站在身後替她吹乾頭髮。
上床以後,她仍然睡不著。
陳序關掉燈,躺到她身旁,床墊隨著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許真側過身看他,等眼睛慢慢適應黑暗,才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
「陳序。」
「嗯?」
她沒有接著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叫了一次。他仍然答應,聲音就在很近的地方,帶著一點將睡未睡的低啞。
許真將手往前移,碰到他的手背,才終於停下。床邊的手機沒有再亮起,她想起今天還沒有查看搜尋紀錄,也沒有整理早晨新增的照片。那些事情過去每天都要做,少一次便像放過了最後一點可能。
她望向手機,又慢慢收回視線。
「我是不是很煩?」
陳序轉過身,伸手將她帶進懷裡。許真的額頭碰上他的胸口,聽見他很輕地回答:「妳想叫就叫。」
她閉上眼睛,過了很久,肩膀才一點點鬆下來。
從前的陳序並不總能這麼快明白她。有時候她伸手,他還在看資料;有時候她叫他,要等第二次才有回應。如今她才剛動了一下,他的手便已經找過來,準確地握住她。
許真在黑暗裡停了一瞬,最後仍將手指放進他的指縫。
今晚,她沒有再叫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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