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不是妻子生前說過的。
是張先生太想得到她的允許,才讓記憶裡的妻子替自己說了出來。
如果那句「你不用一直回來」真的是妻子說的,他便終於可以往前走;可如果只是他借妻子的嘴原諒自己,那麼這場夢究竟算告別,還是背叛?
許真盯著畫面裡那道即將消失的身影。
昨晚的陳序也曾對她說:
我從來沒有不要妳。
那句話究竟是陳序親口告訴她的,還是她等了五年,終於讓夢替自己說出的答案?
監測數據到達安全上限。
許真按下終止鍵。
廚房、餐桌與女人的身影同時消失。
男人猛地從治療床上醒來,第一個動作便是伸手尋找妻子。直到握住掌心裡的婚戒,他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他躺在原地哭了很久。
許真沒有要求他立刻離開,只將燈光調暗,坐在旁邊等他重新分清夢境與現實。
男人離開以前,又問了她一次:
「我以後還能夢見她嗎?」
「還有可能,但我不能保證。」
「那今天看到的,真的是她嗎?」
許真看著他。
這一次,她沒有用任何專業術語回答。
「那是你記得的她。」
男人似乎有些失望,卻仍然點了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
「許研究員,妳有沒有一個很想在夢裡見到的人?」
許真沒有說話。
男人低頭看著婚戒,像是覺得自己的問題太唐突。
「妳剛才看著螢幕的樣子,」他說,「很像也在等一個人回家。」
治療室的門在他身後闔上。
年輕研究員開始整理設備,語氣裡帶著完成療程後的輕鬆。
「第一次治療就能讓來訪者主動走進場景,數據比預期好很多。」
許真仍然看著已經熄滅的螢幕。
「剛才那句話,是設備生成的嗎?」
「哪一句?」
「你不用一直回來。」
年輕研究員調出記憶比對紀錄。
「不在原始資料裡。應該是來訪者自己的潛意識補上去的。」
「所以不是他太太說的。」
「當然不是。」研究員回答得很自然,「設備只能還原記憶,不能讓死去的人真的回來。」
許真低下頭。
外套內袋裡,那張照片的邊緣正抵著她的胸口。
設備只能還原記憶。
不能讓一個已經離開的人真的回來。
這原本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事。
可昨晚的陳序為什麼會說,他不是因為那場爭吵離開?
那是她不知道的答案。
夢境可以替她說出最想聽的話,卻不應該知道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許真走回控制台,重新調出剛才的療程設定。
記憶座標、夢境深度、目標場景與安全時限,一項項整齊排列在畫面上。最下方的受試者欄位已經清空,等待下一個名字輸入。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前。
研究員不能單獨替自己進行深層治療。
這不是因為設備危險,而是人在面對自己的記憶時,無法同時成為病人與醫生。旁觀者知道什麼時候應該結束,夢裡的人卻只會想再多留一分鐘。
許真曾經比任何人都認同這條規定。
直到昨晚,她重新抱住陳序。
「下午的評估資料放到我辦公室。」她對年輕研究員說。
「那下一位來訪者——」
「交給二組。」
研究員愣了一下,還是點頭離開。
治療室只剩許真一個人。
——————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許真仍照常完成所有工作。
下午的評估會結束後,她沒有回家。照片裡消失的陳序、背面尚未乾透的墨跡,以及那句「這不是第一次」,始終讓她無法真正停下來。
辦公區的人陸續離開,窗外也從白天重新變成深夜。直到隔天凌晨三點十八分,最後一名值班研究員去另一區巡查,許真才重新走進治療室。
她反鎖上門,走到治療床前,熟練地將感應晶片貼在額側與耳後。
她不是第一次使用這套設備。研究員必須定期進行意識校準,工作太累時,她也曾利用它進入短暫的淺層夢境。陳序失蹤以後,她更不只一次在夢裡見過他,只是那些夢總是模糊而短暫,醒來後往往只剩一個背影,或者一句想不起內容的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設備只是在穩定做夢者的腦波。它不會打開另一個世界,也不會將一個失蹤的人送回她身邊。夢裡的聲音、表情與觸碰,全都來自她仍然保存著的記憶。
她只是偶爾太想他了。
想知道他如果還在,現在會是什麼模樣;想再聽他叫一次自己的名字;或者只是想在某個不需要醒來面對的地方,和他安靜地待上一會兒。
以前的那些夢,從來沒有改變過任何事。
昨晚卻不一樣。
夢裡的陳序老了五歲。
他看起來疲憊、消瘦,手腕上還有她從未見過的紅痕。他沒有重複記憶裡說過的話,而是告訴她,自己不是因為那場爭吵離開。
夢醒以後,照片裡的他消失了。
背面還多出一句不屬於她的字。
「這不是第一次。」
許真看向玻璃外空著的控制台。
每一次療程,控制台前都必須有另一名研究員監看。
不是因為夢本身有多危險,而是人在睡著以後,無法同時看見自己的身體。感應器脫落、神經訊號異常,或者夢境時間超過原先設定,都需要有人從外面替她中止連接。
過去每一次許真躺在這裡,玻璃外都有人。
今天,控制台前的椅子是空的。
這才是她正在做的事情裡,唯一不符合規定的部分。
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只是為了再見一個失蹤五年的人,便將自己放上治療床;更不希望真的找到陳序以後,有人在他把話說完以前替她中止連接。
許真鎖上治療室的門,將監測模式改為自動,設定三十分鐘後喚醒。
她只是想回去問完幾句話。哪怕夢裡的人是假的,至少那個答案能讓她相信,自己終於可以放下。
許真躺回治療床。
許真閉上眼。
她想起陳序。
不是照片裡那個已經消失的輪廓,也不是五年前站在月台上,被她留在身後的男人。
是昨晚的陳序。
三十五歲,穿著深色外套,眼下帶著疲憊。他站在對面的月台叫她名字,在她衝進懷裡時,仍然習慣先將手掌放到她的後腦。
許真試著記住他的體溫。
她先想起落在後腦的掌心,再想起自己抱住他時,臉頰貼到的那一小片溫暖。那些已經從現實裡消失的觸感,被她從記憶深處一點點找了回來。
治療床仍然托著她的身體,意識卻像慢慢沉進溫水。頭頂的燈光隔著眼皮變得模糊,空調與儀器的聲音逐漸退遠,最後只剩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心跳,都把她帶得離現實更遠。
螢幕上的腦波逐漸聚集,原本散亂的線條開始朝同一個位置靠近。
「目標意識反應已捕捉。」
「夢境穩定程序啟動。」
設備開始降低她對現實的感知。治療床的重量從身下消失,儀器運轉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幾段不連續的畫面從黑暗裡浮現:陳序坐在地板上修理壞掉的檯燈,站在便利商店外替她拿著快要融化的冰淇淋,最後牽著她,走在兩人回家時經過無數次的街道上。
深夜的街道沒有行人,洗衣店的滾筒仍在落地窗後緩慢旋轉。陳序走在靠近馬路的一側,比她快半步,手卻一直牽著她。
他的掌心仍帶著許真入睡前努力記住的溫度,像這場夢正是沿著那一點溫暖,重新找到了他。
他們聊起冰箱裡那盒放了三天的雞蛋,又爭論回家以後誰先洗澡。許真笑他連這種事都要提前安排,陳序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妳每次都說我先,等我洗完又嫌熱水不夠。」
「那今天你最後。」
「可以,但妳不能洗一半叫我拿衣服。」
「我哪有每次?」
「上星期三、星期五,還有昨天。」
許真被他記得太清楚,忍不住笑著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陳序也笑了,握著她的手又收緊一些。公寓就在道路盡頭,十二樓的窗戶亮著燈,像有一個平凡的明天仍在等著他們。
就在許真以為兩人會這樣一路走回家時,陳序忽然停下來。
他轉頭看著她,慢慢放開了手。
溫度從指縫間猝然斷開,夜裡的冷風立刻灌進她空下來的掌心。
「我很快就想不起妳了。」他說。
許真臉上的笑還沒有完全消失。
「什麼?」
陳序沒有回答,只是看向街旁商店的落地窗。
許真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玻璃上清楚映著兩個人的身影,她和陳序並肩站在路燈下,倒影裡的手甚至仍然牽在一起。
可當她回過頭,身旁已經沒有人了。
「陳序?」
許真慌張地看向四周,整條街空空蕩蕩。只有落地窗裡,陳序仍站在原來的位置,隔著玻璃看著她。
她立刻衝過去,手掌重重貼上窗面。
「你怎麼會在裡面?」
陳序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卻無法穿過玻璃。許真只能看見他望著自己,再次說出那句話:
「但妳要想起我。」
「想起什麼?陳序,你說清楚。」
她用力敲打玻璃,陳序也抬起手,掌心貼在與她相同的位置。兩人的手只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卻像被困在兩個無法相通的世界。
下一秒,商店的鐵捲門猛然落下。
許真只來得及看見陳序最後一眼。沉重的金屬撞上地面,將他的身影徹底關進黑暗。
她立刻撲過去,將手指塞進鐵捲門與地面的縫隙,用盡力氣往上抬。鐵門紋絲不動,她只能一遍遍喊陳序的名字,再用手掌重重拍打冰冷的金屬。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她沿著街道尋找其他能映出他的玻璃,洗衣店、藥局與便利商店的落地窗裡卻都只剩她自己。剛才還牽著她的人,像被整座城市關進了一個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許真拍到掌心發麻,才在鐵門模糊的反光裡看見自己的臉。
那張臉沒有比五年前蒼老。
她忽然想起,自己並不是真的站在這條街上。
原來那場被她遺忘的夢,就中斷在鐵捲門落下的巨響裡。可這一次,設備穩定住了她的意識,沒有讓她立刻醒來。
她不是只能再一次看著陳序消失。
「不對。」她看著緊閉的鐵捲門,慢慢站起身,「這次不是這樣。」
鐵捲門緩緩升起。
陳序仍站在落地窗後。
玻璃從中間裂開一道縫,接著整面消失。許真衝過去抱住他,直到重新感覺到他的體溫,才敢抬頭看他的臉。
「你剛才說,你會忘記我。」
陳序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沒有說過。」
「那你會嗎?」
夢裡的陳序看著她,眼神重新變成她最熟悉的模樣。
「我怎麼可能忘記妳?」
這就是她想聽的答案,心裡的疙瘩似乎平坦了一點。
——————
下一秒,許真從治療床上睜開眼睛。
頭頂的燈已經亮起,螢幕顯示「療程結束」,玻璃外的控制台依舊空著。她坐起身,將額側與耳後的晶片一片片取下,放進消毒盒裡。
她知道剛才的陳序不是真的。
是她重新走進一場曾經做過的夢,然後利用清醒意識改變結局。原本關上的門可以重新打開,消失的人也可以再次出現,就像她幫每個病患治療一樣。只要她希望,夢裡的陳序便永遠不會忘記她。
那和替張先生改變夢境沒有什麼不同。它不能讓離開的人回來,只是替一段太痛的記憶,重新找到一個比較容易承受的結尾。
明知道是自己給自己的回答,許真的心裡仍然得到了一點短暫的平靜。
至少這一次,她沒有再讓他消失。
可當她雙腳落到地面,另一個結局也跟著回到記憶裡。
她以前真的夢過那條回家的路。
那一次,她沒有讓鐵捲門重新升起。陳序說完「我很快就想不起妳了」以後,便被關進落地窗裡,最後消失在她面前。
剛才那個陳序,是她幻想出來,再按照自己的期待改變的;原來夢裡的陳序卻不受她控制。他會說出她不明白的話,也總是在她想要追問以前,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消失。
有時變成透明,有時被關進倒影,有時她甚至只記得自己曾經拼命追過一個人,醒來後卻忘了他最後去了哪裡。
為什麼每一次都會這樣?
許真坐到控制台前,想把剛才的夢境記錄下來。可她整夜沒有睡,療程結束後,原本緊繃的精神一鬆,疲倦便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只寫下兩句話:
「陳序說,他會忘記我。」
「夢境總在他說出我不明白的話後,讓他消失。」
許真盯著第二句看了很久,最後伏在手臂上,想等暈眩過去再繼續。
螢幕已經關閉,晶片全放進消毒盒裡,設備與她之間沒有任何連接。
她只是太累了。
研究室裡的空調低聲運轉,玻璃外偶爾有人經過。許真閉上眼睛,原本只想休息幾分鐘,呼吸卻在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
這一次,沒有設備提示她進入夢境。
也沒有人替她選擇想看見的場景。
雨聲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許真睜開眼睛時,已經站在山頂的玻璃長廊裡。雨水沿著頭頂與兩側的玻璃滑落,長廊外全是翻湧的白霧,腳下的山谷深得看不見盡頭。
陳序站在長廊另一端。
許真看著他,第一個想起的不是那場告白,而是凌晨四點十七分,他從自己懷裡消失的模樣。
長廊盡頭的電子鐘跳動了一格。
凌晨三點五十八分。
距離四點十七分,還有十九分鐘。
她不知道這一次為什麼又會夢見他。
只知道這一次,她必須在四點十七分以前,帶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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