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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凌晨四点十七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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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那個他也沒有見過的地方,只有和她一起抵達以後,才值得被稱作世界。

陳序走到售票機前,輸入取票代碼。機器運轉了幾秒,吐出兩張薄薄的紙本車票。他把靠窗的那張交給許真,自己收下另一張。

許真用指腹摸過上面印著的日期與目的地。直到這一刻,她才覺得這場毫無預兆的出走真正有了形狀。

通過驗票口後,兩人在月台入口發現一台老舊的自助照相機。投進硬幣後,只有十秒鐘可以站到指定的位置。

照相機被夾在寄物櫃與販賣機之間,外殼褪成陳舊的米白色,鏡頭旁還貼著一張邊緣捲起的使用說明。

陳序說,第一次旅行應該留下一張照片。

「我們還沒出發。」

「所以要先拍。」

「為什麼?」

「回來的時候就不是第一次了。」

許真看著他,忽然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

許真嫌那台機器太老,拍出來一定不好看,身體卻已經被他拉到鏡頭前。

狹窄的拍攝區域容不下兩個人並肩站好,陳序只好微微低下頭,肩膀貼著她。螢幕裡的兩張臉靠得太近,許真甚至能感覺到他奔跑後仍未完全平復的呼吸。

倒數開始時,許真還在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還有三秒。」陳序提醒。

「等一下,我頭髮——」

陳序忽然伸手將她拉近。許真沒有站穩,肩膀撞進他懷裡,下意識抬頭看他。陳序也正低著頭,像是想確認她有沒有撞疼。

快門就在那一刻亮起。

最後留下來的畫面裡,誰也沒有看向鏡頭。許真靠在陳序肩上,陳序的臉被突如其來的白光照得有些茫然,兩人手裡各拿著一張剛從售票機取出的紙本車票。

照片從出口緩慢滑出。陳序伸手去拿,被許真立刻拍開。

「很燙,不能碰。」

「只是照片。」

「剛印出來的會糊掉。」

兩個人一起蹲在機器前,看著那張照片一點點顯影。先出現身後空蕩的車站,再出現兩張靠在一起的臉,最後才是始終沒有鬆開的手。

畫面裡的許真眼眶仍有些紅,卻笑得比過去幾個月任何一張照片都真。陳序沒有戴眼鏡,視線稍微偏離鏡頭,手卻牢牢牽著她。

照片沒有她想像中好看。光線太白,構圖也有些歪,陳序的襯衫皺得不像樣,她被風吹亂的頭髮甚至遮住了半邊臉。

可她看了很久,還是沒有挑出一個真正想要重拍的地方。

他翻到照片背面,寫下:

「第一次離開這座城市。凌晨四點。」

許真伸手去搶:「字很醜。」

陳序將照片舉高:「那妳不要。」

「這是我的照片。」

「我也在裡面。」

「那一人一半。」

「照片怎麼一人一半?」

「從中間剪開。」

陳序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手牽在一起,剪不開。」

許真怔了半秒,抬頭時,他已經把照片移得更遠。

兩人在空蕩的月台入口前鬧了一會兒,最後陳序仍將照片放進許真的外套口袋,還替她把拉鍊拉好。

許真正要跟著他走向月台,卻發現陳序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也已經熬了大半夜,白襯衫上的皺痕還沒有散去。剛才一路陪著她跑來,始終沒有說過一句累,直到確認她真的願意上車,緊繃的肩膀才終於鬆下來。

許真這才想起,自己只顧著逃離那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夜晚,卻忘了陳序也整夜沒有休息。

陳序總能比她更早發現她累了、餓了,或者只是心情不好。可她太習慣被他照顧,竟然直到現在才看見,他也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

「你在這裡等我。」她說。

「去哪裡?」

「買咖啡。」

陳序看向遠處的月台時鐘:「快進站了。」

「兩分鐘就好,我很快回來。」

許真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跑向候車大廳。凌晨的咖啡店已經準備打烊,店員正在清洗最後一台咖啡機。她站在櫃檯前不斷回頭看時間,一邊催促,一邊從口袋裡翻找零錢。

輪到她點單時,她沒有問陳序想喝什麼。一杯牛奶多一點、不加糖,一杯黑咖啡,多放一包糖。那是他們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早已記住的習慣。

咖啡機重新啟動,研磨聲填滿空蕩的候車大廳。許真看著深色液體一點點注入紙杯,第一次覺得兩分鐘也可以這麼漫長。

咖啡做好時,她一手捧著一杯,重新跑向月台。滾燙的液體從杯口濺出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也沒有停下。

她只是把手指收緊了一些。疼痛短暫而清晰,反而讓這個凌晨顯得更加真實。

月台上方的時鐘指向凌晨四點十分。

距離列車進站,還有十分鐘。

月台比候車大廳更冷。遠處的鐵軌沉在夜色裡,兩側的指示燈規律閃爍,像一條正在黑暗中等待甦醒的路。

陳序仍站在原來的位置,手裡握著兩張車票。許真跑到他面前,將其中一杯咖啡塞進他掌心,氣喘吁吁地問:「我是不是太久了?」

陳序替她扶住險些灑出的另一杯,笑著說:「錯過這一班,我們就等下一班。」

許真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還太燙,她只嘗到一點苦味。陳序站在她身旁低頭吹著杯口,兩個人的影子被月台的燈光拉得很長,安靜地疊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原來「下一次」是一個這麼溫柔的詞。它代表今天沒有做到的事,明天仍然可以繼續;代表人生偶爾走錯一條路,也不必永遠停在原地。

那時的她還相信,所謂下一次,只是把今天的約定推遲一點。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猝然切開月台上的安靜。

來電顯示是沈衡。

許真看著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聽。

她握著手機的手還沾著咖啡,拇指停在接聽鍵上方。只要鈴聲自然結束,她就可以假裝自己沒有看見,至少在列車抵達以前,繼續留在這個不屬於研究中心的凌晨。

陳序站在她身旁,沒有催促,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猶豫,只低頭喝了一口她替自己買回來的咖啡。

他留給她選擇,甚至刻意沒有看向螢幕。

鈴聲即將停止以前,許真還是接了起來。

「老師?」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的背脊便下意識挺直了。剛才還靠在陳序身邊的人,像被那聲「老師」重新拉回了研究中心。

電話另一端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原本被風吹得泛紅的臉,一點點失去表情。

「今天就重新審核?」

那句話說出口時,她幾乎不敢呼吸。

她下意識握緊手機。

「可是……不是還要補資料嗎?」

沈衡的聲音持續從聽筒裡傳來。許真聽見補件、審核、提前幾個零碎的詞,兩年來所有被退回的申請、改到凌晨的資料,以及一次次沒有她名字的通知,忽然全擠進腦海。

短暫的沉默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月台上的時鐘,又看向陳序手中的車票。

列車還有幾分鐘才會抵達。

她卻只猶豫了幾秒。

「我可以。」她說,「我現在就回去。」

這句話幾乎出自本能。像過去無數次接到研究中心的電話一樣,只要有人需要她,她便會立刻回答可以。至於原本答應了誰、正要前往哪裡,都可以被放到稍後再想。

電話掛斷,重新審核的通知隨即出現在螢幕上。申請人那一欄,清楚寫著她的名字。三次退件以後,她終於又有了一次能將計畫放到沈衡面前的機會。

許真盯著自己的名字,心跳比剛才一路奔跑時還要快。

她曾經以為,只要還能繼續爭取,自己就不會猶豫。可現在,那封通知就握在手裡,另一隻手卻還殘留著陳序牽過的溫度。

火車還沒有進站,她卻已經開始計算,趕回研究中心後,還有多少時間能補完資料。

「我們不去了。」她說。

陳序握著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杯口的熱氣從他面前緩慢升起。他先看了一眼許真的手機,又看向她身後的電子看板,像是早已明白發生了什麼,卻仍在等她親口說完。

「審核提前到今天早上,沈衡要我帶著補完的計畫,當面向他說明。」許真說得很快,像是只要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這個決定便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同意,「車票可以退,我們下次再去。」

她說到「下次」時,甚至勉強笑了一下。彷彿只要語氣足夠輕鬆,剛才那一路的奔跑、拍下的照片,以及他們共同想像過的海,就都不算被她放棄。

「下次是什麼時候?」

「等實驗結束。」

「實驗結束以後呢?」

許真愣了一下:「什麼?」

「還會有報告、下一個受試者、下一場實驗。」陳序看著她,「等那些也結束,妳是不是又會找到另一件不能離開的事?」

他的聲音仍然平靜。正因如此,每一個字才顯得比責怪更重。

許真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她忽然覺得,陳序剛才所有的理解都附帶著期限。他可以在她失敗時陪著她,卻不能接受她在機會真正來臨時,選擇自己等了很久的人生。

「這是我等了兩年的實驗。」

「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第一次申請被退回時,是他陪她在研究室坐到天亮;第二次,她把自己關在家裡整整一天,也是他把晚餐放在門口,一句安慰都沒有說。第三次,她假裝早已不在意,陳序便也跟著假裝相信。

正因為全都知道,他才沒有辦法輕易要求她留下。

「你知道,就不會要我在這種時候放棄。」

「我沒有要妳放棄。」陳序說,「我只是想知道,這一次以後,我們是不是真的還會有下一次。」

許真沒有回答。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可以清楚說出實驗結束的日期、報告繳交的期限,卻說不出什麼時候能陪陳序去看海。

許真低頭打開退票頁面。指尖即將碰上確認鍵時,陳序伸手按住她。

他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螢幕裡的「確認退票」被兩人的手指一起遮住。那個動作不像阻止,更像他想在車票消失以前,替那個尚未抵達的地方多留幾秒。

「一定要現在嗎?」

他問的或許不只是這場實驗。

可許真在那一刻,只聽見了他對自己的不理解。

「我都已經跟你來到這裡了,還不夠嗎?」

話出口以後,兩個人都安靜了。

陳序慢慢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那兩張薄薄的車票仍被他握在掌心,其中一張已經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的聲音第一次失去原本的平穩:「我怕的不是錯過這班車,是妳總以為我們永遠還有下一次。」

許真脫口而出:「如果你不想等,那就不要等了。」

她說得太快,快得連自己都來不及聽清那句話有多傷人。

陳序看著她,像是想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希望他不要再等。可許真沒有給他問出口的機會。

說完,她轉身走向出口。

最初幾步,她走得很快。她以為陳序會像過去每一次爭執那樣追上來,拉住她,或者至少叫一次她的名字。

她甚至在經過第一根柱子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月台上方的時鐘跳動了一格。

凌晨四點十七分。

鐵軌遠處仍是一片黑暗,陳序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杯她剛買回來的咖啡。

咖啡已經不再冒出熱氣。兩張原本要帶他們離開這座城市的車票,也被他安靜地握在另一隻手裡。

陳序沒有追上來。

她也沒有回頭。

至於那班預定四點二十分進站的列車,最後有沒有抵達,她再也沒有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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