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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凌晨四点十七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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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每晚死去的愛人】

第一章|凌晨四點十七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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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過第三個路口時,陳序忽然停了下來。

許真來不及收住腳步,差點撞上他的背。她撐著膝蓋喘氣,抬頭看見前方空無一人的馬路,又看了看頭頂仍亮著的紅燈。

凌晨的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街道兩旁的招牌熄了大半,路燈照著昨夜留下的積水,偶爾有清潔車從更遠的路口緩慢駛過。整條馬路連一輛車都沒有,安靜得像這盞紅燈只是在等他們。

陳序站在線後,胸口因奔跑劇烈起伏,手卻仍牢牢牽著她。

「你不是要帶我私奔嗎?」

陳序也喘得厲害,仍一本正經地回答:「私奔也不能闖紅燈。」

許真愣了一下,終於笑出聲。

這個笑和剛才在屋裡的不一樣。剛才是眼淚掉下來後,為了不讓他擔心而勉強牽動嘴角;這一次,她是真的覺得眼前這個人有點好笑。

一個連闖紅燈都不敢的人,竟然要帶她丟下工作,搭上一班不在計畫裡的火車。

她原本以為私奔應該是一件很轟烈的事。至少要有一輛等在樓下的車、一個提前收拾好的行李,或者一個足以讓人拋下一切的目的地。

可是陳序什麼都沒有。

他只穿著值班時那件還沒來得及換下的白襯衫,眼鏡忘在她家,口袋裡甚至只有一支快沒電的手機。兩個人一路跑來,誰也不知道這場私奔能走多遠,卻還是規規矩矩地停在一盞根本沒有車經過的紅燈前。

荒唐得一點也不像私奔。

綠燈亮起,陳序重新握緊她的手。

像剛才短暫停下的那十幾秒,已經足夠讓他再次確認,她還願意留在自己身邊。

因為眼鏡留在家裡,他看不清太遠的地方,經過一段正在施工的道路時,差點踩進尚未填平的坑洞。許真及時將他拉回來,忍不住問:「你真的不要回去拿眼鏡?」

「不要。」

「你連路都看不清楚。」

「看得見妳就夠了。」

陳序說得太自然,像只是在陳述視力所及的範圍,許真卻安靜了幾秒。

她原本想笑他這句話太老套,可轉頭看見他微微瞇起眼睛,認真辨認前方道路的模樣,又忽然笑不出來。

他是真的看不清楚。

可從剛才推開家門到現在,他一次也沒有牽錯她的手。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陳序沒有否認。

兩人繼續往前跑。不到兩條街,剛才那點笑意還留在許真的胸口,那些熟悉的待辦事項便又在腦中自動排列起來。

「明天九點有例會。」

「不去。」

「沈衡會找我。」

「我替妳接。」

「你明天不是也要值班?」

「設備少了我一天不會壞。」

許真看了他一眼:「上個月你才說,整個研究中心只有你知道三號連接器為什麼會在半夜自動重啟。」

「那就讓它重啟。」

「如果有病人臨時進入呢?」

「有其他工程師。」

「如果他們修不好呢?」

她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像只要陳序有一次答不上來,他們就必須立刻轉身,回到那個熟悉、忙碌,也不允許任何人臨時消失的世界。

陳序的回答卻一次比一次短。

不是因為不耐煩,而是他似乎比她更早發現,真正追在他們身後的從來不是工作。是許真不敢停下來的習慣。

陳序終於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許真,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們離開一天就壞掉。」

他的語氣並不重,卻讓許真忽然說不出話。

清晨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陳序皺了一夜的衣角。許真望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不像安慰,更像他已經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終於替她說出一個她始終不敢驗證的答案。

她一直知道,研究中心沒有她仍然能夠運作。那些病人的夢不會因為少了一名普通研究員便停止,沈衡也總能找到另一個人接替她的位置。可她不敢真正承認。因為一旦承認自己並沒有那麼重要,她便不知道這些年拚命留在那裡的意義是什麼。

她把疲倦當成努力,把沒有退路當成選擇。久而久之,連她自己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追趕想要的人生,還是只是不敢被任何人看見自己停下來的樣子。

陳序像是看懂了她的沉默,又補了一句:「就算真的壞了,明天回來再修。」

「有些東西壞了,不一定修得回來。」

「所以才要趁還沒壞以前,先帶妳走。」

許真望著他。

陳序也看著她。

他說的究竟是研究中心的設備、那場尚未開始的實驗,還是她,許真一時沒有分清楚。

路邊早餐店剛拉起鐵門,老闆將第一籠饅頭放上蒸鍋,白色熱氣從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陳序想帶走的並不是疲憊的自己,而是某個正被一點點消耗,連她都沒有發現快要消失的部分。

那個部分曾經會為一場突然落下的雨停住腳步,會因為路邊新開了一間店而改變回家的方向,也曾經相信,人生不是每一步都必須有用。

只是後來,她把它留在太多個「等忙完再說」的明天裡,久到幾乎忘了自己也曾經這樣活過。

她沒有再問明天的事。

這一次,她只是跟著陳序往前走。

走過下一個路口時,許真開始猜測他們會去哪裡。

兩人已經從奔跑變成快走。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交握的手卻誰也沒有先鬆開。凌晨的風穿過街道,帶著早餐店剛蒸好的麵粉香,以及柏油路被夜露打濕後微微發冷的氣味。

許真從城郊那間開到凌晨的舊電影院,一路猜到他是不是終於受不了研究中心,打算帶她逃去另一座城市改名換姓。

陳序聽到最後一個答案時,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改名就不用了。」

「為什麼?」

「我記不住新的。」

許真忍住笑,繼續追問。

「給一點提示。」

「很遠。」

「要坐多久?」

「三個多小時。」

「冷不冷?」

「可能有風。」

「需要走很多路嗎?」

「不知道。」

「陳序,你是不是連目的地有什麼都沒有查?」

他沉默了一下:「有海。」

許真的腳步短暫慢了半拍。

那個字落得很輕,卻像一滴冰冷的水,沿著她的背脊緩慢滑了下去。

陳序走在前面,沒有看見。

她從小便害怕深水。不是怕游泳,也不是曾經溺水,而是只要看見沒有邊界的水面,便會產生一種隨時可能被吞沒的感覺。

泳池有瓷磚砌成的邊,也有一眼就能看見的池底。海卻沒有。它一直延伸到視線再也抵達不了的地方,水面底下藏著無法估量的深度,連浪退回去時拖過沙灘的聲音,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緩慢呼吸。

她害怕的從來不是水。

是站在那樣遼闊的東西面前,會忽然意識到自己如此渺小,渺小到只要向前多走一步,便可能再也沒有人找得到。

她以為自己從未真正告訴過陳序。從前一起去海邊的那次,她始終站在離水很遠的地方,只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陳序曾經說過,自己最想做的事,是在沒有人的清晨看一次海。

那是某次兩人加班到天亮,他望著研究室裡逐漸熄滅的螢幕,像隨口提起的一句話。許真當時沒有回答,卻一直記到了現在。

所以當陳序要帶她去看一片更遠的海,她只是短暫地停了一下。

許真很快追上去,重新牽住他的手。

掌心相觸的瞬間,陳序下意識收緊手指。那點溫度讓她忽然覺得,也許海並沒有那麼可怕。至少這一次,她不是獨自站在岸邊。

「你不是說不知道去哪裡嗎?」

「剛才不知道怎麼告訴妳。」

「這叫不知道怎麼告訴,不叫不知道。」

陳序側過臉,像是在認真思考兩者之間的差別。

他想了足足好幾秒,最後竟然點了一下頭。

「妳說得對。」

「所以你承認你騙我?」

「表達不精確,不算騙。」

「陳工程師,你最好把這套說法留給你們主管。」

「他不會問這麼多。」

許真看著他那副真的想找出答案的表情,心裡原本緊繃的地方,終於一點點鬆開。她開始問海邊有沒有日出,火車會不會沿著海岸行駛,又問那裡的人早餐吃什麼。

陳序知道的事情少得可憐。他只查了車次、氣溫和從車站走到海邊需要多久。至於日出幾點出現、海岸附近有沒有早餐店,他一概答不上來。

許真笑他不像準備旅行,比較像在執行一場只有出發時間的臨時任務。

陳序卻說:「其他的到了再一起看。」

她問了很多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些問題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也不會決定她是不是一個足夠優秀的人。她只是第一次發現,原來對明天抱有期待,是這麼輕的一件事。

兩人抵達火車站時,已經接近凌晨四點。

車站前的廣場空蕩蕩的,幾隻麻雀停在售票廳外的電線上,偶爾被遠處駛過的公車驚起。自動門在兩人面前緩慢打開,一股混著金屬、冷氣與舊紙張的氣味迎面而來。

這是城裡唯一一座通往外地的火車站,外牆仍保留著許多年前的紅磚,卻被四周新建的玻璃高樓圍在中央。許真從小在這座城市長大,無數次經過這裡,卻從未真正搭上一班離開的列車。

她熟悉車站外每一條公車路線,也知道哪個出口離研究中心最近,卻從來不知道驗票口後面的月台是什麼模樣。

小時候是因為母親,長大後是因為學業,再後來是工作。她一直以為,離開需要一個足夠重要的理由,直到陳序牽著她站在售票機前,她才發現,原來有時候只是想走,就已經可以成為理由。

陳序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調出兩張已經買好的電子車票。

螢幕的光落在他沒有眼鏡遮擋的臉上。許真低頭看著並排出現的兩個座位號,這才發現,陳序口中的「不知道去哪裡」,其實連靠窗的位置都已經替她選好了。

許真立刻看向他:「你不是說什麼都沒準備?」

「我只買了票。」

「什麼時候買的?」

「在便利商店,打電話給妳以前。」

「所以你還不知道我會不會答應,就先買了票?」

「嗯。」

「那如果我沒有跟你走呢?」

陳序沉默了片刻。

「我就把票退掉。」

他說得很平靜,好像買下兩張不一定有人願意同行的車票,並不是一件值得特別解釋的事。

可許真知道,陳序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決定。他會在修改一行程式以前備份所有資料,會因為百分之一的異常重新檢查整套系統,卻在那間便利商店裡,買下了一趟連她會不會答應都不知道的旅行。

車票上的目的地,是一座位於海邊的小城。月台上的電子看板顯示,列車將於凌晨四點二十分進站。

城市的名字對許真而言很陌生。她只在氣象預報的地圖上看過幾次,知道那裡靠海,冬天比這裡更冷,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正因為什麼都不知道,那幾個字才顯得格外遙遠。

許真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忽然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她二十八年的人生裡,做過太多正確的選擇,卻是第一次因為一個毫無道理的決定而感到高興。

那份高興甚至帶著一點遲來的心虛。像她只是暫時把人生放在原地,趁所有人還沒發現以前,偷偷替自己活一次。

「我從小就在這座城市長大。」她輕聲說,「好像終於可以去外面看看世界了。」

陳序看著她,沒有提醒她,他們只是離開三個小時車程,也沒有笑她把一趟短暫旅行說得像要去很遠的地方。

他只說:「嗯,我們去看看。」

不是「我帶妳去」,而是「我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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