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許真進入研究中心實習的那年。
那時她二十六歲,跟著研究團隊到山上的意識訊號站進行測試。她太想證明自己不是只能端咖啡、整理資料的實習生,趁沒有人注意時,獨自重新連接一組始終不穩定的訊號線。結果整座測試站突然斷訊,所有螢幕同時變黑,警報聲響遍山谷。
許真站在滿屋慌亂的人群裡,手中還握著那條被她拔錯的線。
那是她實習以來闖過最大的禍。她不是粗心,只是太急著證明自己有用,總在學會走路以前,便想讓所有人看見她已經能夠奔跑。
訊號站出事那天,所有人都在追問是誰動過設備,只有陳序蹲在控制台下方,一條一條重新接回線路。他穿著被山雨打濕的白襯衫,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從頭到尾沒有抬起頭,只向她伸出手。
「手電筒。」
許真愣了幾秒,才慌忙蹲下替他照明。她太緊張,手裡的光一直發抖,陳序看不清線路,只能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將光固定在同一個位置。
那是他們第一次碰到彼此。
幾個小時後,訊號終於恢復。許真以為陳序一定會向沈衡報告是她闖的禍,甚至已經準備好收拾東西離開,陳序卻只把那條接錯的線遞還給她,告訴她每一個接頭代表什麼,然後說:「下次不確定,可以先問我。」
後來許真才知道,陳序為了重新檢查被她弄亂的系統,一個人在山上多留了整夜。
她曾問他,當時為什麼沒有責怪自己。
陳序想了很久,只回答:「因為妳看起來已經很怕了。」
此刻,看著門外的陳序和他手裡那袋毫無道理的旅行用品,許真第一個感覺並不是驚喜,而是不安。
她太了解他了。
如果不是已經看著她走到了快要撐不下去的地方,陳序絕不會做出這麼不像自己的事。
陳序抬起手上的袋子看著她:「宵夜?」
塑膠袋裡裝著兩瓶水、一袋麵包、暈車藥、兩支拋棄式牙刷和一包她慣用的濕紙巾。所有東西都不像是拿來安慰一個剛被退件的人,更像要去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裡的地方。
許真看著他:「你怎麼回來了?不是還在值班?」
陳序沒有回答,先低頭看見她光著的腳,彎腰從鞋櫃裡拿出拖鞋,放到她面前。等她穿好,才提著袋子走進屋裡。
他站在書桌旁,看見滿地的資料、沒有拆封的飯糰,以及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字。他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下次一定會過」。
許真背對著他收拾地上的紙,低聲說:「你不用管我,我改完就好了。」
陳序看著她一張張撿起散落的資料。
她的動作很快,像是只要忙著,就不必承認自己其實已經撐不住。可撿到最後一張時,她蹲在地上,很久沒有站起來。
陳序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許真真正高興。
她通過考核時只想著下一份報告,得到稱讚時先懷疑別人是不是客套,就連兩人一起吃飯,她也總將手機放在手邊,彷彿人生隨時會因為錯過一封訊息而徹底失敗。她並不是不想休息,只是不敢停下。因為別人已經走得太遠,她只要慢一步,就覺得自己永遠追不上了。
陳序伸手按下儲存,闔上她的電腦。
許真立刻回頭:「你幹什麼?」
陳序把那副黑框眼鏡摘下來,並不是因為瀟灑,而是緊張時鏡架總會往下滑,他不想讓許真看見自己其實也沒有把握。
他走到玄關,將眼鏡擱在鞋櫃上。鏡片映著頭頂蒼白的日光燈。
然後,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說:
「走,去搭凌晨的火車。」
許真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序平時連週末去哪裡吃飯都會提前看好路線,手機裡存著依照距離分類的餐廳名單,出門前會確認兩次天氣,旅行更要提前三個月計畫。他甚至無法理解「隨便走走」究竟要走去哪裡。
可現在,這個最不可能衝動的人,卻站在他們共同生活的屋子裡,準備把兩個人的明天一起丟下,帶她去搭一班不知道開往哪裡的火車。
「去哪裡?」
「不知道。」
「去多久?」
「不知道。」
「住哪裡?」
陳序停了一下:「車站附近應該會有旅館。」
許真看著他,眼淚還停在眼眶裡,卻差點被氣笑:「所以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跑回來叫我走?」
「我知道妳再坐下去,今晚不會睡。」陳序看向那份退回的申請,「明天也不會。等這份改完,還會有下一份。」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握著塑膠袋的手指卻悄悄收緊。
「我不知道怎麼讓妳相信自己沒有那麼差。」他說,「所以想帶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妳,也沒有人知道妳做得好不好的地方。」
許真沒有說話。
她一直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此刻才明白,原來那些不敢承認的狼狽,陳序全都看見了。
他走進臥室,拉開衣櫃,隨手抓了幾件衣服塞進她的後背包。因為根本沒有準備,他拿了兩件上衣,卻忘了替她帶褲子;塞進一雙襪子,還是不同顏色。許真站在門邊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笑出來,眼淚也同時掉了下來。
「你在開玩笑嗎?我明天還有——」
「我幫妳跟主任請假。」陳序將薄外套披到她身上,「說妳發燒,說妳食物中毒,說妳要結婚了。都可以。」
許真眼眶仍紅著:「我沒有要結婚。」
「我知道,我還沒求婚。」
「你剛才明明不是這樣說。」
陳序拉上背包拉鍊,避開她的目光:「現在說太早。先上火車再說。」
許真望著那台闔上的電腦。主任的訊息還沒有回覆,退件資料也只改到第二頁。理智告訴她不該離開,成年人不能因為難過便丟下一切。可陳序已經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安靜地等著。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再當一個懂事的大人。
她將手放進他掌心。
陳序立刻握緊,像怕她下一秒便會後悔,又回到那張書桌前。他牽著她走出門,直到電梯下降,才想起自己的黑框眼鏡還放在鞋櫃上。
許真問他要不要回去拿。
陳序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沉默兩秒,搖了搖頭:「不要了。回去妳就不會再出來了。」
凌晨三點的城市依舊亮著。便利商店正在更換報紙,早餐店升起第一鍋熱氣,清潔車緩慢駛過街口,醉倒的上班族靠在計程車窗邊。兩人攔不到車,只能牽著手往火車站的方向跑。
許真很久沒有這樣奔跑。冷風灌進沒有扣好的外套,後背包裡那雙不同顏色的襪子隨著腳步晃動。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天亮以後該怎麼向所有人解釋。
可在那個瞬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並不是落在所有人後面。
她只是暫時離開了那條所有人都在拚命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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