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主峰,凌虚主殿。
千年古殿巍峨耸立在青云极巅,白玉为阶,琉璃覆顶,殿柱镌刻正道符文,终年萦绕浩然清气,是整座宗门最庄严、最肃穆、最权威的核心之地。
此处掌青崖宗千年规矩,定宗门功过,断弟子是非,判正邪黑白。
寻常弟子一生难踏主殿半步,唯有重大奖惩、宗门大典、三界动荡之际,才会全员汇聚、当众定断。
今日,主殿殿门大开,浩然正气浩荡涌出,压盖满山云海。
钟声三响余音未落,青崖宗所有峰主、十二长老、内外门管事尽数列席,分列大殿两侧,衣袂整齐,神色肃穆。
高阶修士的威压层层叠叠覆满殿内,气氛沉凝如水,无一人敢私语、无一人敢异动。
正中央高位蒲团之上,端坐着青崖宗掌门。
一身深青道袍,鬓染霜华,眉目沧桑沉稳,执掌宗门数百年,见过正邪更迭、山河倾覆、人心万变,素来公允持正、不偏不倚。
他是整座青崖宗唯一有资格审问姒禾、定她是非、判她功过之人。
殿外长阶之上,各路弟子有序列队,俯首肃立。层层人群从殿门一直铺到云海之边,数以千计的目光,尽数凝在那条通往主殿的白玉长阶之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位从暗域归来、背负漫天污名、牵动三界风波的圣女,踏入主殿,当众说清七日隐秘,给宗门、给正道、给天下人一个最终交代。
不多时,三道身影,缓步踏阶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姒禾。
白衣胜雪,身姿孤挺,赤足履过层层白玉石阶,步履从容沉稳,不见半分仓皇,不见半分怯懦。手中渡尘长剑垂落身侧,剑息清正凛冽,百年未改。
颈间那道浅浅的红痕,在天光下清晰可见,是她以死明志、不肯受辱的铁证。
经历暗域囚禁、两界隔绝、以命相搏、决裂归尘,她眼底没有委屈悲戚,没有愤懑怨怼,只有一片澄澈通透的清冷坦荡。
身侧左方,少年沈砚紧紧相随,眉眼执拗,寸步不离。他年纪尚轻,修为未达顶层,本无资格入列席主殿会审,却执意守在师姐身侧,哪怕只能立在殿外阶下,也要陪着她直面这场漫天风雨。
身侧右方,萧清衍缓步随行。
月白道袍清雅端正,身姿挺拔如玉,神色沉静克制。
他与姒禾同辈齐名,战力对等、天赋持平、年少双绝,是宗门唯一能与她棋逢对手的人。可他始终恪守规矩、谨守尊卑,半步不越、分毫不乱。
他不入前位、不抢锋芒、不置一词、不议是非,只是以同辈同门的身份,静静随行。
无声的信任,无声的支撑,无声的护持。
三人一路上行,沿途所有弟子尽数低头垂目,无人敢直视其锋芒,无人敢私下窥探议论。
先前山门云台那些猜忌、鄙夷、揣测的细碎声响,尽数消弭无踪。
山门小辈可以私下妄议、随波逐流、被流言裹挟。
可入了主殿范围,临宗门最高规矩,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三人行至主殿殿门口,沈砚止步阶下,攥紧拳头,仰头望着姒禾,低声坚定道:“师姐,我在这等你。无论结果如何,我永远信你。”
姒禾侧首,淡淡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安心等候。”
话音落,她抬步踏入主殿。
萧清衍停在殿门内侧,依同辈规矩,退至年轻一辈弟子首列,垂手肃立,恪守位次,不争不喧、不越分毫。
自始至终,他没有开口替她辩解一句,没有替她辩驳半分流言。
不是不信,而是懂规矩。
今日是掌门亲审、长老公断,轮不到同辈置喙,轮不到旁人偏袒。
最好的维护,便是守礼、肃立、静待真相、不扰公断。
姒禾独身一人,行至主殿正中央,立于万千视线焦点之中。
她不跪、不拜、不卑、不亢。
百年护道,镇邪渡厄,守宗门山河,护苍生安稳,功在青崖,利在正道。她无愧于宗门,无愧于师长,无需屈膝请罪。
她静静立在殿心,白衣落落,风骨嶙峋,坦然直面上方掌门与两侧十二长老。
主殿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掌门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打量着她完好无损的身形、澄澈未改的道心、颈间未消的血痕,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厚重威严,震彻整座大殿:
“姒禾。”
“白溪镇妖潮一战,你以身殉战,耗尽灵力,崩裂道基,力竭陨落之际,暗域尊主祁逍现身战场,你随之凭空失踪。”
“七日之间,三界搜寻无果,两界探查无迹,漫天流言席卷正道,人人揣测你攀附妖主、弃正从邪、私通暗域、背叛宗门。”
“今日你自暗域安然归来,佩剑归身,形神完好。”
“本座不问旁人蜚语,不信世间揣测,只听你一言,句句如实,字字坦诚。”
“暗域七日,究竟遭遇何事?你为何落入祁逍之手?为何被困妖境?今日归来,又是何种缘由?”
掌门四问,字字庄重,句句公允。
无定罪、无质疑、无偏见。
只为求真、求实、求清白、求公道。
两侧长老纷纷颔首,目光落在殿心的白衣女子身上,神色复杂各异。
有心疼惋惜,有审慎观望,有凝重深思,却无一人先入为主、认定她有罪。
青崖宗高层,终究不同于盲从流言的普通弟子。
他们亲眼见证姒禾百年付出,亲眼见证她数次以命护宗、以身镇灾,亲眼见证她道心清正、品行无瑕。
若无天大隐情,绝无可能一朝叛道、一朝附邪。
姒禾垂眸片刻,随即抬眼,目光坦荡,声音清泠透亮,响彻整座主殿,字字清晰、句句属实,无半分遮掩、无半分虚言:
“回掌门,各位长老。”
“白溪镇终战,我耗尽毕生修为,道基寸裂,神魂濒临溃散,彻底失去意识,坠地昏迷。彼时我毫无反抗之力、毫无自保之能,形同待死之人。”
“我再度苏醒,已然身处暗域归墟秘境,两界隔绝,天机封锁,孤身无援、与世隔绝。并非我主动奔赴暗域,并非我私见妖主,是祁逍于战场终末,趁我昏迷无力之际,强行将我掳走囚禁。”
一语落地,殿内微微震动。
无数人眼底浮出恍然与震惊。
原来不是依附,不是私通,不是主动投暗。
是强行掳掠,是绝境囚禁,是身不由己。
姒禾语速平稳,继续从容道来,将七日所有隐忍、所有绝境、所有不为人知的真相,尽数铺陈开来:
“七日幽境,我被封禁大半灵力,动弹受限,行止被拘。祁逍以秘境为笼,以温柔为锁,强行将我困在暗域,隔断我与凡尘的所有联系,隔绝我与宗门的所有音讯。”
“他不杀我、不伤我、不辱我,却绝不放我归尘。他予我衣食安稳、予我修行余地、予我整片秘境自由,唯独不肯予我归路。”
“他偏执囚禁,私心禁锢,只想将我留在暗域,困在他身侧,任由凡尘流言四起、任由三界污蔑加身、任由世人唾我叛道攀邪,置之不理、从不澄清。”
“他明知我最重清白、惜名节重于性命,明知世人猜忌滔天、宗门人心浮动,依旧执意囚我,借漫天浊言,逼我厌弃正道、离心凡尘,最终被迫留在暗域。”
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将那七日无人知晓的偏执、霸道、自私、禁锢,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殿外阶下,沈砚听得眼眶发红,心口酸涩发胀。
他从未想过,师姐消失的七日,竟是这般绝境孤苦、这般身不由己、这般被人刻意禁锢拿捏。
那些世人口中荒谬肮脏的揣测,那些“攀附妖主、甘愿投暗”的流言,何其可笑、何其卑劣、何其诛心。
殿内两侧,一众长老神色尽数沉了下来,眼底浮起心疼与凛然怒意。
原来是这般!
不是圣女负正道,是妖主偏执祸乱、强行囚禁、刻意布局、借流言毁她清白!
姒禾无视满堂心绪变幻,继续从容叙说,声音依旧清冷坦荡,不带半分哭诉,只道事实:
“我在暗域七日,日日自守本心、日日苦修调息、日日坚守正道,从未沾染半分幽暗浊气,从未妥协半分、从未退让半分。”
“祁逍松我封禁、予我自由,我依旧与他陌路疏离、寸步不亲、半句不交。我始终恪守正道底线,从未依附、从未示弱、从未苟且求安。”
“我听闻三界流言、听闻宗门猜忌、听闻世人唾我攀附妖王、弃正从邪。”
“我姒禾,一生清白磊落、宁折不弯,守道百年、护宗百年、渡厄百年,可受重伤、可受绝境、可受囚禁、可受孤苦,唯独不受污名、不背骂名、不容世人颠倒黑白。”
说到此处,她语调微微上扬,眼底风骨凛然,傲骨铮铮,震彻满堂:
“名节道心,重于性命。”
“为归凡尘、为证清白、为洗尽漫天污名、为还自身百年磊落,我于归墟大殿,夺妖刃抵颈,以死明志、以命相逼!”
“我告知祁逍,若执意囚我、断我归路、任由污名缠身,我当场自刎、殉道明心,以我之死,证我清白,告慰三界!”
“我颈间伤痕,便是铁证。”
一句话出,满堂死寂!
所有长老瞳孔骤缩,心头巨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