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山门云台,云海翻涌,长风猎猎。
整座千年山门肃静得骇人。
千百名门弟子层层伫立,无人敢语,无人敢动。所有目光沉甸甸压在云台中央那道白衣身影上,猜忌、疏离、窥探、惋惜,五味杂陈,密不透风。
姒禾立在原地。
赤足踏在微凉的白玉石阶上,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手持归鞘的渡尘长剑。颈间那一道浅浅的、刚愈合的红痕,在雪白肌肤上刺眼得厉害,是她在暗域以剑抵颈、以死明志留下的印记。
她离开青崖宗不过七日。
七日之前,她是整个正道、整个青崖宗最耀眼、最不容置喙的存在。
千年宗门,世代天才无数,可唯有姒禾,生来身负灵厄圣印,以一身孤骨镇守苍生,岁岁赴险,次次浴血,把青崖宗的正道威名,硬生生撑到三界顶峰。
她地位超然。
哪怕是同辈弟子、同阶天才,无人敢在她面前摆架子、敢审问她、敢质疑她、敢对她出言逼迫。
哪怕是萧清衍。
青崖宗百年唯二的绝代双骄,唯一一位修为、剑道、天赋能与姒禾打成平手的同辈之人。
世人皆知——青崖宗年轻一辈,双峰并立,无人能分高下。
姒禾清正凛冽,剑镇万邪,道心冠绝古今。
萧清衍沉稳渊深,攻守制衡,天资绝代无双。
百年来宗门论道、秘境争锋、剑台对决,二人次次平手博弈,棋逢对手,是彼此唯一的劲敌,也是最懂彼此重量的知己。
可平手是修为对等,不是地位对等,更不是资格对等。
在青崖宗,在整个正道体系里,规矩森严,尊卑有序。
同辈之人,再强、再天才、再齐名,也永远没有资格审问姒禾、逼问姒禾、质询姒禾。
唯有掌门、太上长老、宗门顶层,才有资格对她追责问话。
方才所有流言蜚语、所有弟子私下揣测,终究是小辈妄议。
哪怕心中存疑,无人敢当众冒犯这位护了宗门百年、镇了百年祸乱的圣女。
就连素来公允冷静、心性沉稳的萧清衍,也绝不越矩半分。
……
人群躁动凝滞之间,少年沈砚早已不顾一切冲上前。
他是姒禾亲手带大的小师弟,是整个宗门里最纯粹、最无条件信她的人。
少年眉眼通红,气息急促,一路撞开两侧窃窃私语、眼神闪躲的同门,直直冲到姒禾身前半步,下意识挡在她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带着少年人不顾一切的维护。
“师姐!”
沈砚声音发颤,又喜又疼又后怕,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颈间那道淡红伤痕,“你终于回来了!这七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说你——”
话说到一半,他硬生生咽下去。
那些肮脏、荒谬、诛心的流言,他半个字都舍不得扣在师姐头上。
他抬头望着姒禾清冷平静的眉眼,急得嗓音发哑:“师姐,我不信!从头到尾我一个字都不信!你不可能背叛宗门,不可能攀附妖主!所有人都乱猜、都乱讲,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少年一腔赤诚,坦荡热烈,毫无保留。
在满场猜忌疏离的目光里,这一份纯粹的信任,干净得刺眼。
姒禾垂眸看着他。
连日囚禁、万般委屈、漫天污名、人心凉薄压在心头,早已让她心底覆满寒霜。可此刻看着小师弟通红的眼眶、不顾一切的维护,那层坚硬冰冷的铠甲,终于微微松动一丝。
她轻声开口,嗓音淡淡,带着久离凡尘的微凉:“我无事。”
简单三字,轻得像风,却稳稳安抚了少年紧绷到极致的心。
沈砚狠狠点头,眼眶更红了,却硬是压下泪意,转身瞪向四周密密麻麻的同门,声色倔强:“我师姐平安归来!谁再敢乱传谣言、妄议圣女,我绝不姑息!”
周遭一众弟子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私下揣测是一回事,当众直面姒禾、直面她百年积下的威严,无人敢真正放肆。
就在这时,人群两侧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走来。
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气质渊静,正是萧清衍。
他一路走来,步伐沉稳,神色平静无波。
周遭弟子下意识屏息避让,无人敢挡。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
青崖宗唯一能与姒禾并肩平手的人,今日会不会当众质问她、质疑她、追究暗域七日的真相。
毕竟,所有人心底都压着巨大的疑惑。
妖主为何独独掳她?
为何七日安然归来?
为何暗域结界自开,让她从容归宗?
流言汹汹,疑点重重,整个正道人心浮动。
旁人不敢问,小辈不配问,唯有萧清衍,身份最特殊、分量最足够。
可谁也没想到。
萧清衍走到距离姒禾三步之外,便稳稳驻足,恪守所有同辈礼数,半步不越、分毫不迫。
他没有上前审问,没有开口逼问,没有半句追责之语。
他眼底没有猜忌,没有质疑,没有审视。
唯有沉沉的、克制的、极深的担忧与尊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姒禾的傲骨,比任何人都懂她的道心,比任何人都明白——
这世间万物,可折山、可覆海、可灭苍生,唯独折不了姒禾的清白傲骨。
百年交手,次次制衡。
他最清楚,这位师姐性子刚烈清正,宁折不弯,视名节道心重于性命。
若她真的攀附妖主、背弃正道,不必等到今日归来。白溪镇一战,她大可顺势倒戈,不必耗尽灵力崩裂道基、以命镇潮。
若她真的甘心依附暗域,根本不必以剑抵颈、以死相搏、拼死求归凡尘。
旁人愚昧,随波逐流,被流言裹挟,胡乱揣测。
可他不会。
他与她同辈齐名,修为平手,心性相知。
他敬她、懂她、信她。
也更懂规矩。
他只是同辈。
无论修为多高、天赋多绝、名气多大,他永远没有资格审问、逼问、问责姒禾。
今日全场,唯有掌门亲至、长老临场,才有资格开口询她始末、断她是非。
萧清衍静静立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她颈间淡红伤痕,落在她赤足踏阶的孤凉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与隐忍,却始终谨守礼数、恪守分寸。
他开口,声音清润温和,无半分压迫、无半分质疑,只有纯粹的同辈敬重与安稳问询:
“师姐归来,便好。”
仅此五字,平和、沉稳、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