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落定,满殿死寂轰然沉落。
归墟大殿万妖俯首,整片幽暗天地的气流彻底凝滞。
祁逍端坐至高玉座之上,万古未曾弯折的偏执与强硬,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他活过千万年岁,执掌暗域万古权柄,踏过尸山血海,见过三界倾覆,从未有一日如此刻这般心慌无措。
他不惧天下非议,不惧正邪殊途,不惧千年孤寂,不惧世人唾骂。
他唯独怕姒禾决绝赴死,怕这束唯一闯入他漫长黑暗岁月的清白月光,就此彻底湮灭、永不复归。
方才她短刃抵颈,血色浸出雪白肌肤,眼底是毫无转圜的刚烈,是宁死不辱清白的决绝。
那一刻,他所有的禁锢、所有的占有、所有隐忍千年的执念,都成了可笑的枷锁。
他想护她余生安稳,想渡她远离凡尘苦楚,想将她囚在无人能伤的幽暗秘境。
到头来,却是他亲手将她逼至绝境,逼得以命相搏、以死明志。
漫长的沉默漫过恢弘大殿,压得所有妖众心神颤栗。
祁逍缓缓睁开眼,幽深的黑眸里褪去了所有尊主的冷傲霸道,只剩下沉沉的疲惫、无奈,与无人窥见的妥协与心疼。
他望着殿心那道白衣赤足的身影,望着她颈间那道刺眼的红痕,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破天荒的退让,一字一顿再度确认:
“我放你归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微动,结出无声晦涩的上古法印。
整片归墟秘境的幽暗灵气轰然流转,穹顶幽光翻涌,层层叠叠的暗域结界,自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狭长通透的通道。
通道彼端,云海澄澈,仙气浩然,正是隔绝多日的凡尘正道,青崖宗山门地界。
两界壁垒,万古难破,今日被他徒手撕开,只为遂她一心执念。
姒禾紧握颈间短刃,身躯微绷,眼底没有半分松懈,依旧是极致的戒备与冰冷。
她不信他突如其来的顺从,不信这位偏执霸道的妖主,会这般轻易放手。
直到两界通道彻底稳固,凡尘清风顺着裂隙涌入幽暗大殿,拂动她单薄的白衣,带来熟悉的正道气息,她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动分毫。
可戒备未消,寒意未散。
她依旧没有收刃,清冷目光牢牢锁着高台之上的男人,静待他最后的动作。
祁逍静静望着她疏离冰冷的模样,心口酸涩发沉。
他知晓,经此一役,他们之间再无半分缓和余地。
正邪隔阂彻底立死,囚禁误会彻底生根,她对他,只剩彻骨的恨与厌,再无分毫余地。
千年执念,一朝拉扯,终究是他亲手推远了唯一想要守护之人。
他没有再多言语辩解,那些跨越万古的隐秘、无人知晓的宿命、独自封存的等候,到此刻已然毫无意义。
她不信,她不听,她不要。
那他便尽数成全。
祁逍抬手,虚空一握。
一道清亮凛然、澄澈纯粹的白光,自秘境最深处破空而来,穿破层层幽暗气流,稳稳落于他掌心。
那是一柄通体素白、剑刃澄澈、剑身流转正道清辉的长剑。
剑名渡尘,是姒禾自年少入门便随身携带的本命佩剑,伴她斩邪渡厄、护道百年,白溪镇一战之后被他悄然收存、妥善珍藏。
连日来,他将此剑置于秘境灵源最盛之处,以幽暗灵气温养剑身,拂去战时血污,修复剑身微痕,半点不敢损伤,半点不敢亵渎。
这是她的执念,她的过往,她的正道,她的半生风骨。
如今,尽数归还。
祁逍指尖轻托,渡尘剑凌空而起,带着清亮剑鸣,缓缓飞向殿心的白衣女子。
铮——
清越剑鸣响彻幽暗大殿,正邪两极的气息短暂相融,又瞬间泾渭分明。
佩剑稳稳悬至姒禾身前,剑身清辉熠熠,熟悉的羁绊萦绕周身。
是她遗失多日、日夜牵挂、视作半身的本命长剑。
姒禾瞳孔微缩,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与执念轰然翻涌。
她伸手,指尖轻触冰凉剑刃,瞬间握紧剑柄。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归属感,瞬间包裹全身。
剑归旧主。
至此,她的道,她的刃,她的风骨,尽数回还。
握住佩剑的那一刻,姒禾心底最后一丝慌乱与无依彻底散去。
她不再是手无寸铁、任人拿捏的囚笼之人。
她依旧是手握长剑、心守正道、宁折不弯的渡厄修士。
她反手收了那柄借来的妖刃,任由短刃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
锋利的妖铁短刃落地,彻底终结这场以命相搏的对峙。
姒禾手持渡尘长剑,白衣凛凛,身姿挺拔如初。
颈间的血痕依旧刺眼,细碎的血色沾在雪白肌肤上,添了几分惨烈的孤绝。
她抬眸,最后一次望向高台之上的黑衣尊主,眼底无恨无怨、无波无澜,只剩彻底的陌路疏离。
没有多余的指责,没有多余的质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句冰冷决绝的断隔。
“祁逍。”
“自此一别,正邪陌路,永不相干。”
“你我之间,再无半分纠葛。”
“往后你守你的幽暗万妖,我护我的凡尘正道。”
“此生,不复相见。”
字字清脆,字字决绝,斩断所有牵绊,划清所有界限。
从此,他的千年执念,与她无关。
他的万般偏爱,她不承接。
他的偏执囚禁,她尽数既往不咎,只当浮生一场噩梦。
话落,她再未多看他一眼,未曾有半分迟疑、半分留恋。
白衣一展,手握渡尘长剑,赤足踏风,决然转身,一步踏入那道连通两界的透明通道。
背影孤挺、清冷、决绝,没有丝毫回头。
任由身后万妖俯首,任由身后那人静默凝望,任由身后万古幽暗秘境尽数抛诸身后。
一步踏入,幽暗气息尽数隔绝。
再睁眼,是万里云海,朗朗长空,清风拂面,仙气浩然。
熟悉的青崖宗山门,巍峨矗立在青云极巅,群山连绵,古松苍劲,钟鸣悠远。
是她阔别多日,日夜牵挂,却也满心寒凉的凡尘故土。
两界通道在她踏入凡尘的瞬间,于身后缓缓闭合,不留半点痕迹。
暗域的温柔囚笼,极致拉扯,偏执禁锢,爱恨纠葛。
尽数落幕。
秘境归墟殿。
通道闭合,幽光散尽,大殿恢复往日的肃穆沉寂。
万妖依旧俯首肃立,无人敢言语,无人敢抬头,无人敢打破这片死寂。
祁逍端坐玉座,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所有幽暗深沉,尽数化作无边孤寂。
掌心空空,心底空空。
他放她走了。
亲手撕开两界壁垒,亲手归还她的佩剑,亲手松开紧握多日的执念。
赢了所有对峙,输了唯一的她。
殿风微凉,拂动他垂落的黑衣,万古孤寂席卷全身。
他望着通道消散的方向,凝望良久,良久。
低沉无声的叹息,消散在空旷大殿。
永不相干么。
他低声默念,嗓音沙哑,无人听闻。
……我做不到。
可他别无选择。
只能放她归尘,放她寻她清白,放她守她正道,放她远离自己,岁岁平安。
哪怕从此陌路,此生不见。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顺遂,只要她得偿所愿、洗尽污名、心安无虞。
便够了。
青云极巅,青崖宗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