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域归墟秘境,无昼无夜,万古长幽。
这片隔绝凡尘、独立三界的幽暗天地,永远静得离谱。流云不渡晚风,草木不生声色,山河沉眠寂静,连时光都似凝固不动,岁岁年年,只剩一成不变的温柔囚笼。
自朝堂对峙过后,祁逍信守承诺,松了她大半封禁,予她整片秘境自由。
三分灵力枷锁依旧浅浅覆在经脉深处,温柔桎梏,不伤根本,只为阻她强行燃耗生机、自毁道基。余下七分修行、行止、动静尽数归还于她,无人管束,无人惊扰,无人窥探。
万妖遵奉尊主政令,沿途避让,俯首不扰,任由她孤身独行、随处栖居、随心苦修。
这些时日,姒禾大多独处幽林深处、寒池之畔。
白日静坐吐纳,借着松动通畅的经脉,一点点温养受损道基、修复崩裂的丹田、抚平战场遗留的神魂创伤。夜里独对幽暗山河,默默梳理心绪、沉淀执念、守持本心。
她不亲近祁逍,不与他碰面,不承他半分好意,不领他半分退让。
两人同在一片秘境,却形同陌路。
他远远守望,沉默护持,从不打扰。
她孤身自渡,清冷自持,绝不妥协。
姒禾心底清楚,这短暂的安稳只是假象。
她依旧是囚中人。
依旧被隔绝凡尘、断绝归路、困在暗域妖主身侧。
可至少,她重获了修行的资格,守住了本心的清明,留住了破笼的一线生机。
她隐忍、蛰伏、蓄力、等待。
等待一个可以彻底挣脱枷锁、重归凡尘、洗尽污名、复我正道清白的时机。
她以为外界纵使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至少宗门知她品性、懂她为人、信她清白。
她以为清玄宗会为她辟谣、为她坚守、为她护住半生磊落名声。
她以为哪怕天下人皆疑她、谤她、误解她,至少山门之内,有人信她从未负道、从未负心、从未负苍生。
这是她绝境之中,唯一残留的念想,唯一支撑她咬牙隐忍、死守本心的底气。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最伤人的从不是外敌囚禁、绝境孤苦。
是身后灯火熄灭,是身后山河质疑,是她拼尽一生守护的正道、拼死护住的宗门,最终也开始怀疑她、揣测她、谤她——攀附妖王,勾结暗域,弃正从邪。
……
这日午后,风雾清淡,幽林静谧。
姒禾静坐寒池崖边,白衣垂落,赤足轻踏微凉青石,闭目调息,缓缓周转本命清气。
经脉通畅大半,灵气流转愈发顺遂,连日苦修已然稳住伤势、修复大半破损道基。眼底沉郁的疲惫渐渐褪去,风骨愈发清冷锋利。
她周身气息清正纯粹,不染半分幽暗浊气,在整片暗域天地里,格格不入,孤洁独立。
就在她凝神入定、心神沉寂之际,一缕极淡、极碎、来自凡尘三界的传音碎息,顺着两界薄弱缝隙,悄然飘入秘境深处,落进她耳中。
暗域与世隔绝,天机封锁,音讯断绝。
寻常凡尘传言、三界动静,根本无法穿透结界、传入此地。
唯有天道浮动的细碎舆论气机、万民执念的口舌心念,会偶尔顺着结界裂隙零星渗入,无声无息,落在心境澄澈、道心通明之人耳畔。
往日,这些细碎杂音微弱缥缈,杂乱无章,不足以入耳扰心。
可今日,涌入耳畔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揣测,都锋利如刀,刺骨剜心。
细碎的、杂乱的、漫天遍野的猜忌与诋毁,层层叠叠,轰然撞入她的心神。
“——姒禾失踪多日,唯有妖主祁逍亲至战场带走她,绝非巧合。”
“——怕是早有勾结,假意殉战,顺势投暗。”
““——什么渡厄圣女,根本是借着正道身份,私下攀附妖王!”
“——难怪妖潮终战她凭空消失,分明是功成身退,弃正入暗,归顺妖主!”
“——连宗门内部都有人揣测,她素来命格特殊,本就与暗域纠缠不清,此番失踪,是早有预谋!”
“——堂堂正道砥柱,为攀附权势、贪生怕死,甘愿沦为妖主笼中之人,可笑可鄙!”
一句句,一声声。
不是外界陌生散修的恶意揣测。
其中夹杂着无数熟悉的、属于清玄宗内部弟子、乃至部分旁支长老的私语猜忌。
宗门之人。
她自幼生长的山门。
她倾尽忠诚守护的正道宗门。
她舍命数次保全的师门同族。
竟然也有人这般想她、这般疑她、这般辱她。
竟然也有人私下揣测,她是刻意攀附妖王,主动勾结暗域,背弃正道师门。
轰——
一瞬间。
姒禾心神巨震,静坐的身躯猛地一颤,眼底入定的清明彻底碎裂。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寒凉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周身平稳流转的本命清气骤然紊乱、剧烈动荡!
喉间一甜,腥气翻涌,险些压不住伤势,呕出淤血。
她猛地睁开眼。
素来澄澈温润、清冷坚定的眼底,瞬间覆满滔天寒意、极致震惊、不敢置信,以及彻骨的寒凉与心碎。
攀附妖王?
勾结暗域?
弃正从邪?
刻意依附?
就连宗门内部,都有人这般诋毁她、这般曲解她、这般污蔑她一生清白?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何其寒心。
她一瞬间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她想起自己年少入门,立誓守正、终生渡厄、不沾邪秽、不负师门。
想起自己百年来夙兴夜寐、勤恳修行、严守门规、恪守正道底线。
想起自己一次次奔赴绝境、直面妖潮、以身挡灾、以命护苍生。
想起白溪镇一战,她耗尽毕生灵力、崩裂道基、濒临身死、拼尽全力镇杀妖潮、护住千里百姓、护住正道颜面。
她从未负宗门。
从未负正道。
从未负苍生。
从未负过自己的本心道骨。
可到头来。
她拼死守护的师门,有人疑她勾结妖魔。
她誓死坚守的正道,有人谤她攀附妖主。
她舍命救下的苍生,有人骂她弃正投暗。
所有人只看结果。
只看她失踪妖潮战后,只看她落入妖主之手,只看她被困暗域、与祁逍朝夕共处。
无人知她是被强行掳走。
无人知她是被囚无援、身不由己。
无人知她孤身困在暗域,日日对峙、日日疏离、日日死守正道本心、从未半分妥协。
无人知她宁死不屈、宁苦不依、宁受囚禁、不承妖主半分私情。
所有人只凭一场结局、一场误会、一场无端揣测,便彻底推翻她百年清白、碾碎她半生风骨、钉死她背叛正道的污名。
连宗门都不能全然信她。
连朝夕相处的同门都开始私下猜忌、暗中诋毁。
那她死守的正道,还有何意义?
那她坚守的清白,还有何人相信?
那她拼命护下的人间,还有半分值得?
无边的寒凉与委屈、愤怒与不甘,瞬间淹没她所有隐忍、所有冷静、所有理智。
她可以忍外界流言蜚语、忍世人愚昧偏见、忍三界无端恶意。
可她忍不了——
自己拼尽一切守护的宗门,反过来猜忌她攀附妖魔、辱她道心、污她名节。
不行。
绝不行。
她姒禾一生清清白白、磊落光明、宁折不弯。
绝不能背负这等肮脏污名、背负背叛师门、攀附妖主的罪名,被困在暗域、永世不得洗白!
一秒都不能再待!
她要回去!
立刻、马上、即刻回归凡尘、回归宗门!
她要当众澄清所有流言、撕开所有误会、洗尽一身污名!
她要当着所有同门、所有正道、所有天下人的面,证明自己从未勾结暗域、从未攀附妖王、从未背弃正道!
她要告诉所有人——
她是被强行囚禁!
是身不由己!
是绝境孤苦!
从头到尾,她从未负道、从未负师、从未负苍生!
思及此,姒禾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崩碎,翻涌着极致的决绝与暴怒。
她猛地起身,白衣猎猎,身姿孤挺凌厉,再无半分沉静温柔。
足底赤裸踏过青石,凉意刺骨,却压不住她心底焚尽一切的怒火与归意。
她要归尘。
谁也拦不住。
就算是暗域尊主,也不行。
……
姒禾心神激荡,步履极快,顺着秘境山河气机,直奔归墟殿方向。
沿途值守妖侍见她神色凛冽、气场剧变,皆是心头一紧,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挡、无人敢拦。
一路直行,无人阻截。
她心知祁逍必然在朝堂正殿。
整片秘境是他的天地,她的每一丝心绪波动、每一寸气机剧变,他必然尽数感知。
从她心神震碎、听闻流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知晓。
可他依旧沉默、依旧纵容、依旧任由这些凡尘流言、三界污名,日日覆在她身上,任由世人辱她、谤她、疑她。
他不解释、不澄清、不干预、不制止。
他宁愿让她背负千古污名,宁愿让她被师门猜忌、被正道唾弃、被天下人误解,也要将她锁在暗域、困在身边。
偏执、霸道、自私、冷酷。
这一刻,姒禾心底对他所有仅剩的克制、所有隐忍、所有平和,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极致的对立、极致的愤怒、极致的决裂。
正邪殊途,从此不死不休。
……
归墟大殿依旧恢弘肃穆,幽光垂落,万妖肃立。
祁逍端坐至高玉座,黑衣孤冷,眉眼深沉淡漠。
他早已感知到她心境崩裂、感知到她听闻流言、感知到她心底翻涌的滔天怒浪与决绝归意。
眼底无波澜,无意外,无闪躲。
静静等候她来。
等候这场注定到来的对峙、决裂、拉扯。
他早知凡尘流言漫天,早知世人污蔑她攀附妖主、背弃正道,早知宗门内部猜忌丛生。
他不挡天道口舌,不堵世人悠悠众口。
一来,凡尘虚名于他无足轻重,于万古岁月不过尘埃笑谈。
二来,他心底私念偏执——
待她彻底心寒、彻底厌弃正道、彻底看透人心险恶,或许便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不再执念凡尘、不再执念师门、不再执念早已负她的苍生正道。
他以为她会隐忍、会沉淀、会慢慢看淡、慢慢死心。
却唯独低估了她的刚烈、她的清白执念、她宁折不弯的道心。
低估了她为护一身清白,不惜以死相搏、以命相抗的决绝。
殿外风雾骤乱。
一道白衣孤影,赤足踏阶,步步凌厉、步步决绝、步步带着破碎一切的怒意,直闯大殿。
万妖齐齐俯首,心神震颤,无人敢抬眼。
姒禾无视满殿妖众,无视朝堂肃杀气场,径直踏入殿心,抬眸直视高台之上的黑衣尊主。
眼底无惧、无怯、无疏离、无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