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稳稳压住,不退半步。
“稳住阵法。”
她淡淡丢下一句。
下一瞬,足尖一点,白衣掠出阵外。
独身一人,冲入漫天黑潮。
……
山林高处。
祁逍静静看着她冲出阵法。
看着她强行催力,看着她眉心厄印剧烈明灭。
看着她明明已经伤至根基,每一次动用本源,都是在耗损自身寿元与道基。
却依旧义无反顾,直冲最凶险的战场中心。
他眼底无波。
冷冷看着。
无声旁观。
她要守。
那便让她守。
她要硬扛。
那便让她扛。
他倒要亲眼看看。
这所谓人间正道,所谓一己坚守。
到底能不能抵得过他亲手铺开的乱世倾覆。
……
阵外,厮杀瞬间白热化。
剑光起落,赤色正气斩碎漫天黑雾。
一只只妖祟触之即溃、逢剑即灭。
姒禾剑法依旧干净利落,招招致命,没有半分多余动作。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身体已经跟不上意志。
快速辗转、腾挪、劈斩,每一个动作都在拉扯腰腹重伤。
疼。
真的很疼。
疼得视线时不时发花,疼得四肢发沉,疼得灵力运转一次次卡顿。
她靠着常年厮杀的本能在挥剑。
靠着一股硬撑的执念在站稳。
一次大范围横扫,清掉身前一片妖群。
借力落地的一瞬,腰骨猛地错位般一疼。
她身形狠狠一晃。
险些单膝跪倒在地。
那一刻,眉心灵厄印彻底暗下去。
整片眉心干干净净,半点红色都无。
仿佛彻底沉寂、熄灭。
姒禾咬牙,硬生生挺直脊背。
指尖攥得剑柄发白。
不能跪。
不能倒。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此刻的狼狈。
她迅速侧身,避开身后偷袭的妖祟,反手一剑终结。
动作依旧流畅。
可只有她知道,刚刚那一瞬间,她的战力险些直接断层。
阵内众人看不清她细微的伤势波动。
只看得见她一剑清场、所向披靡。
人人心神大振。
“师姐还在杀!稳住!我们绝对能守住!”
“加油!死守白溪!”
士气再度被她硬生生拉起。
可没人知道。
他们仰仗的这柄剑。
早已残破不堪。
……
厮杀持续一炷香。
妖潮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
姒禾在外围反复冲杀、来回堵漏、压制冲锋口。
身上衣袍染满黑雾灼痕,袖口破损,肩头蒙尘。
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
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不稳。
眉心灵厄印再也亮不起来。
只剩一片死寂的淡白。
偶尔她强行催力,才会勉强浮出一丝浅红,转瞬即灭。
反复透支之下,内伤彻底沉底。
腰腹的痛不再是一阵一阵。
变成连绵不断、死死扎根在骨血里的沉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刃在刮经脉。
她开始出现轻微的脱力感。
速度慢了一丝。
闪避滞了一瞬。
斩杀节奏微微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空档。
侧边一只中阶妖祟抓住空隙,黑雾暴涨,狠狠撞在她肩侧。
嘭!
重击落地。
姒禾被撞得踉跄后退两步。
护体灵光直接碎开。
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淡血溢出唇角。
滴落在青石地面。
刺眼猩红。
阵内众人瞳孔骤缩。
“师姐!!”
所有人心脏猛地一悬。
姒禾抬手,迅速拭去血迹。
不回头,不停顿,不等心神松动。
再度提剑冲上前,斩掉那只偷袭得逞的妖祟。
动作依旧利落。
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她真的撑不住了。
“师姐已经受伤了!快把师姐换回阵内!”
“我们顶得住!师姐快回来调息!”
阵内修士急声呼喊。
姒禾却恍若未闻。
她不能回。
她一旦退回去,妖潮会瞬间压进阵法,所有压力全部堆在阵内修士身上。
他们扛不住这么高密度的冲击。
唯有她,能在外围压制、能清场、能堵得住山林出口。
她退一刻,防线危一分。
她不退。
哪怕血染、哪怕重伤、哪怕道基受损。
也不退。
……
高处浓荫里。
祁逍看着那滴落在青石上的血。
目光沉沉,阴冷无温。
终于见血了。
终于撑到极限了。
她最引以为傲的坚韧,最执拗的坚守,最不肯弯折的脊背。
终于开始崩裂。
他静静看着她带血再战、带伤冲锋、残躯挡潮。
看着她眉心厄印彻底萎靡,几近消亡。
心底没有快意。
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万古不变的冷寂。
他给过她机会停。
给过她时间养。
给过她放手、自保、退让的选择。
是她自己不要。
是她执意要站在这乱世最前面。
执意要用一己残躯,挡天地倾覆。
那如今所有伤痛、所有透支、所有煎熬。
皆是她自择。
……
镇口战场,厮杀依旧不休。
姒禾擦去血迹之后,神色愈发冷静。
痛到极致,反而麻木。
她开始舍弃大范围清场。
节省灵力,精准点杀。
只斩头领、只破冲锋点、只堵缺口。
不求杀光。
只求压住。
能拖一刻,是一刻。
她死死咬着牙,稳住紊乱的气息,声音低沉却坚定,传回阵内。
“不用管我。”
“稳住阵法。”
“我还能战。”
短短三句。
每一句,都耗着她仅剩的气力。
阵内众人听得鼻尖发酸,却只能咬牙死守。
他们帮不上她。
只能拼命稳住后方,不让她腹背受敌。
“阵法稳住!全员死撑!”
“绝不让妖祟踏进一步!”
光幕震颤不休,却始终屹立。
黑白厮杀持续,风声、剑鸣、妖嘶、震响交织一片。
日头渐渐西斜。
天光一点点变暗。
半日时限彻底走完。
属于休战的最后一丝余地,彻底消散。
山林之间,妖气骤然暴涨十倍!
一股压得人神魂发颤的威压,从山林最深处缓缓漫出。
不是妖祟的戾气。
是更高阶、更死寂、更让人绝望的力量。
阵内所有修士浑身一僵,灵力瞬间滞涩,头皮炸开般发麻。
“这、这是什么威压——!”
“比之前所有妖祟加起来都恐怖!”
姒禾心头猛沉。
她知道。
是他。
祁逍不再压制气场。
他不再旁观温柔的消耗战。
真正的局,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她缓缓收剑,侧身而立。
白衣染尘,唇角带血,脊背依旧笔直。
眉心灵厄印彻底沉寂,一片浅淡。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锋利、不肯折半分。
她抬眼,望向沉沉山林深处。
明知残躯难支。
明知大势倾颓。
明知对面是不可匹敌的存在。
依旧无声立誓。
你要覆人间。
我便守人间。
你欲灭众生。
我便护众生。
厄印可灭。
骨血可残。
唯独正道本心。
永不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