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战,他完全可以杀我。”
“他不杀。”
“他留着我,就是让我做这一线守局人。”
“让我亲眼看着人间溃烂,亲眼看着我守不住。”
萧清珩道:
“他在磨你的道心。”
姒禾眼底锋芒骤起。
“磨不住。”
“我守得住一时,就能守一世。”
萧清珩轻声道:
“姒禾,你冷静。”
“我比你看得更清楚大势。”
“地脉根基已经被全域渗透。”
“不是一场阵、一次救援、一轮戒严能解决的。”
“这是长年累月的侵蚀。”
“我们接下来,会长期处于被动防守。”
姒禾反问。
“被动防守,就不防了吗?”
“守不住大势,就眼睁睁看着人间覆灭?”
萧清珩无言以对。
片刻,他缓缓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告诉你实情,让你不要急于求成,不要强行透支自身。”
“祁逍最大的目的,除了倾覆山河,就是逼你乱了心境。”
姒禾深吸一口气。
“我不乱。”
“我很清醒。”
“他想让我绝望。”
“我偏不。”
“他想让我看着人间崩坏、信念崩塌。”
“我偏一寸不退。”
萧清珩轻声一叹。
“好。”
“你稳住心境,我给你调配最优战术。”
“接下来,所有大镇布镇荒小阵。”
“小镇以人为防,村落弃守。”
“集中所有灵力、人手、资源,死守人口核心区。”
“拖时间。”
姒禾蹙眉。
“拖时间?拖到什么时候?”
萧清珩道:
“拖到我彻底溯源完整地脉裂纹分布图。”
“拖到我们找出暗荒根源主点。”
“只要能找到祁逍百年布局的核心阵眼,就有翻盘机会。”
姒禾立刻应声。
“可以。”
“我配合。”
“我来守前线,你来破根源。”
挂断传讯,姒禾不再犹豫。
抬手结印,灵力铺散街头。
她要布临时镇荒阵。
覆盖整座白溪镇,压制地气暗荒。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镇荒诀起,赤色灵光铺开,顺着街道脉络、屋舍排布、地气走向,层层交织。
阵法无形,笼罩全镇。
空中看不见光影,感受不到波动。
但侵入镇子的暗荒浊气,瞬间被硬生生压制、隔离、逼退。
镇上空气瞬间清亮几分。
正在居家的百姓,莫名心头一松,胸口沉闷感消减大半。
无人知道是她出手护住了全镇。
只当是自己心理作用。
阵法落成的一瞬,姒禾微微喘息。
全域镇荒,耗损极大。
她昨夜灵力本就透支未愈,此刻强行开大阵,经脉隐隐刺痛。
但她无暇顾及。
刚稳住阵法,药铺里的孩童忽然哭醒。
哭声虚弱,带着极致的惊惧。
姒禾立刻转身冲回药铺。
小小孩童坐起身,脸色惨白,眼泪不停滚落,浑身发抖。
姒禾快步上前,轻声安抚。
“别怕。”
孩童抬头,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
“黑……很黑……”
“那个人……好冷……”
姒禾心神一紧。
“什么人?”
她放缓语气,尽量温柔。
“小朋友,你看见什么了?告诉姐姐。”
孩童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晚上……村子里……所有人都睡了……”
“地上黑黑的东西在爬……爬进每个人身体里……”
“有一个哥哥……站在村口……看着我们……”
姒禾呼吸微凝。
“什么样的哥哥?”
孩童努力回想,断断续续。
“穿灰衣服……很温柔……很好看……”
“可是好冷……比黑夜还冷……”
“他看着我们睡觉……看着我们不动……”
“他笑了……”
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
姒禾心底彻底沉下去。
果然。
祁逍那晚真的在村口。
全程旁观。
看完整场屠局。
看一村人无声覆灭。
温柔皮囊下,冷眼观尽人间死绝。
姒禾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轻声问。
“他有没有说话?有没有做什么?”
孩童摇头。
“没有……他只是看……”
“后来……天黑透了……他就不见了……”
孩童说着,再次害怕得哭起来。
“姐姐,我怕黑!我不敢睡觉!我怕他再来!”
姒禾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头顶,温和灵力缓缓安抚他溃散的神魂。
“不用怕。”
“他不会再来找你。”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孩童泪眼朦胧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姒禾语气坚定,“我守在这里,守着你,守着全镇所有人。”
“他破不了我的阵,动不了这里一人。”
孩童渐渐安稳下来,疲惫闭眼,再次沉沉睡去。
姒禾站起身,走出内堂。
站在空旷厅堂里,独自沉默良久。
祁逍。
你真是算尽人心。
你不杀孩童,留他一线生机。
不是心软。
是留一个见证者。
留一个时时刻刻提醒我的证据。
提醒我——
你轻轻松松,就能覆灭一整座人间村落。
提醒我——
我守得再拼,也永远慢你一步。
永远被动。
永远滞后。
永远只能收拾残局。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急促。
几名外门修士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姒师姐!我们奉命前来白溪镇支援!”
姒禾转头,看向几人。
“人手到齐多少?”
领头修士答道:“本队十人,全部到位。”
“另有三支小队,分别奔赴另外三座大镇。”
姒禾颔首,即刻分派任务,语速极快,干脆利落。
“你们十人,分三组。”
“第一组四人,全镇巡逻,安抚民心,排查异动,禁止百姓私自外出。”
“第二组三人,驻守镇口,拦截外来流民,禁止外人入镇带乱局势。”
“第三组三人,轮班值守药铺,看护病患孩童,随时记录新增不适人员。”
十人立刻应声。
“是!谨遵师姐号令!”
正要散开,姒禾再次开口叮嘱。
“记住两条铁律。”
“第一,不许主动出镇探荒。”
“外面地气彻底紊乱,出去就是被暗荒侵体,无功损耗。”
“第二,遇任何异常、任何黑影、任何陌生气息,第一时间传讯,不许私斗。”
众人一愣。
“师姐,为何不许私斗?若有妖祟作乱,我们可以直接斩杀!”
姒禾冷声道:
“普通妖祟不可怕。”
“可怕的是暗处之人。”
“一旦你们私自开战,乱了阵脚,破了我镇荒格局,全镇防线瞬间崩塌。”
“谁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几人瞬间听懂严重性,郑重应声。
“明白!绝不擅自行动!”
十人迅速分工散开,各司其职。
镇子瞬间有了秩序。
不再慌乱,不再无序,不再人心涣散。
姒禾站在街口,看着有序运转的镇子,心底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
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祁逍的大局,才刚刚铺开。
今日只是全域暗荒扎根。
明日,会是妖祟躁动。
后日,会是地脉裂纹扩大。
一步步,层层递进。
不给人间喘息之机。
而她,只能死守。
守一城,护一地,稳一线人心。
明知对方执棋万古,布局百年。
明知大势倾颓,人力微薄。
依旧不退。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姒禾抬眸望向远处连绵深山。
那里寂静无声,不见人影,不闻气息。
但她清清楚楚知道。
那个人就在山里。
正在冷眼旁观她所有忙碌、所有坚守、所有挣扎。
他在看她疲于奔命。
在看她独木撑天。
在看她以一人之力,硬扛万古浩劫。
姒禾对着空荡远山,无声开口。
祁逍。
你想看我绝望。
我偏要让你看看。
人间纵使溃烂,正道纵使式微。
我姒禾一日不死,你一日别想轻易覆局。
你落千子,我破千子。
你乱山河,我稳山河。
这场棋。
你想慢慢玩。
我便陪你。
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