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珩的加急传讯落在心底的那一刻,姒禾瞬间彻底清醒。
一夜紧绷的神经,在此刻被硬生生拉到极致。
没有缓冲,没有喘息。
昨夜和祁逍的对峙、厮杀、摊牌,从来都只是幌子。
他故意现身,故意和她缠斗,故意暴露真名。
就是为了拖住她所有注意力。
让她死死盯着“妖王现世”这一件事。
让她忽略背后真正的杀局。
全域落子。
千村万镇,同步侵蚀。
暗荒扎根地气,无声腐坏人间。
姒禾攥紧掌心,指尖泛白。
她承认。
这一局,她输得彻底。
不是输在武力,是输在格局。
祁逍的棋,从来不在一城一镇,不在一次胜负。
在山河根基,在岁月大势,在人心崩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沉冷,转身快步走出内堂。
药铺掌柜一早已经起身,正蹲在厅堂收拾昨夜震碎的木桌碎屑。
看见姒禾出来,他立刻抬头,神色慌张。
“仙长!昨夜到底怎么回事?整条街都在震,我还以为山崩了!”
姒禾脚步未停,语速极快,干脆利落。
“不是山崩。”
“是地气异动。”
“从现在开始,全镇所有人,必须听我安排。”
掌柜被她严肃的语气震慑,连忙站起身。
“安排?仙长,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这些普通人能做什么?”
姒禾直视他,字句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第一件。”
“全镇即刻停止饮用井水、河水,所有水源一律封存。”
“第二件。”
“通知所有住户,今日起闭门居家,不要上山,不要靠近田埂荒地。”
“第三件。”
“所有身体发沉、嗜睡、心慌、低热的人,立刻集中到药铺前厅,统一登记看护。”
掌柜听得一愣,满脸茫然。
“不喝水?不外出?仙长,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只是地气异动,不至于这么吓人啊。”
姒禾冷声道。
“不是普通异动。”
“是大范围阴浊侵体。”
“初期症状和体虚嗜睡一模一样,无人会死,无人会察觉。”
“等出现急症、高热、神魂溃散之时,已经无药可救。”
掌柜脸色瞬间发白。
“这么严重?”
“非常严重。”姒禾没有丝毫缓和,“你现在没时间犹豫。”
“全镇上千人的命,攥在你我手里。”
掌柜被这句话压得心头发紧,连忙点头。
“好!我马上挨家挨户通知!我这就去!”
他转身慌慌张张往外跑。
姒禾抬手叫住他。
“等一下。”
掌柜脚步一顿。
“仙长还有吩咐?”
姒禾看着他。
“通知的时候,不要恐慌散播。”
“只说时令怪病蔓延,官府临时戒严,居家避险即可。”
“不许提妖,不许提灾,不许制造混乱。”
掌柜瞬间懂了。
“我明白!吓人的话我一句不说!只让大家听话避险!”
说完,他全力冲出门外。
厅堂瞬间空了下来。
姒禾立刻拿出传讯玉符,指尖灵光跳动,直接对接青崖宗值守弟子。
“接主峰。”
玉符亮起,对面瞬间接通。
值守弟子恭敬出声。
“姒师姐。”
姒禾开门见山。
“主峰支援队伍到哪一步了?”
弟子答道:“宗门已经调动外门二十队修士,分赴东南西北四镇。”
“但范围太大,村镇散落太多,人手极度紧缺。”
“萧师兄下令,所有前沿点位,全部听从师姐你就地调度。”
姒禾眉心紧蹙。
“人手不够?”
“是。”弟子声音凝重,“百年无大规模全域灾变,宗门储备人手分散各地。”
“短时间之内,无法全覆盖。”
姒禾沉默一瞬,立刻下指令。
“听着。”
“外门修士不用零散入村。”
“全部集结,以大镇为据点,守住人口密集区。”
“小镇、村落暂时放弃主动巡查,全部以戒严、封水、隔离为主。”
弟子迟疑。
“放弃小村落?师姐,那些村落里还有不少老弱孩童……”
姒禾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柔软。
“我知道。”
“但现在大局摆在眼前。”
“人手有限,只能保大弃小。”
“大范围人心不乱,才有后续救人的资格。”
“一旦全面混乱,妖祟趁乱四起,会死更多人。”
弟子咬了咬牙。
“是!我立刻传讯调度!”
玉符短暂安静。
片刻后,弟子再次出声。
“姒师姐,还有一件事。”
“萧师兄让我转告你。”
“祁逍昨夜并未远走。”
“他隐匿在周边深山,气息全无,溯源不到,位置不明。”
“他随时可能二次现身。”
姒禾眼底冷意更深。
“我知道。”
“他不会走。”
“棋局刚开,执棋者怎么可能离场。”
她切断传讯,抬头看向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镇上百姓已经陆续起床,开门、挑水、扫地、赶集。
谁也不知道,他们呼吸的空气里,早已缠上暗荒。
谁也不知道,平静烟火之下,浩劫已经铺开。
姒禾压下所有杂念,走出药铺,站在街口正中。
她必须稳住这里。
必须守住这第一道人间防线。
半个时辰不到,整条镇子渐渐躁动。
挨家挨户的闭门通知下发后,镇上百姓人心惶惶,却无人敢闹事。
少数几户不信邪的年轻人,聚在街口低声抱怨。
“什么戒严?什么怪病?纯属小题大做。”
“我身体好好的,哪里不舒服了?”
“不让喝水不让出门,这不折腾人吗?”
几个青年抱臂站在街边,满脸不耐。
姒禾缓步走过去。
几人看见她一身佩剑修士打扮,瞬间收敛几分嚣张,却依旧不服气。
其中一人开口:“仙长,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好好过日子,怎么突然就灾变了?”
“会不会是山上修士搞错了?”
“平白无故搞戒严,耽误我们干活。”
姒禾看着他们,平静开口。
“你们现在没有任何不适,对不对?”
“对啊!”那人立刻应声,“能吃能睡,力气十足!”
姒禾点头。
“正常。”
“暗荒侵体,最先侵蚀的是神魂生机,不是肉身。”
“前三日,只会体虚、嗜睡、精神不济。”
“你们会以为是熬夜劳累、换季疲乏。”
“等到你们出现发热、心慌、幻觉之时,神魂根基已经受损。”
“无可救药。”
另一人皱眉。
“神魂受损?说得也太玄乎了,我们普通人哪懂这些。”
“我从小到大身体硬朗,从来没生过怪病。”
姒禾淡淡看着他。
“你今早起床,是不是格外困乏?”
那人一愣。
“……还好吧。”
姒禾继续问。
“是不是头昏沉沉的,不想动,提不起精神?”
那人神色瞬间僵硬。
旁边同伴也纷纷愣住。
“哎,你别说,我今天真的格外累。”
“我也是!我还以为是昨晚睡得晚!”
姒禾声音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不是晚睡。”
“是暗荒入体第一阶段。”
“全镇所有人,无一例外。”
几人脸上的不以为然,瞬间彻底褪去。
慌张取而代之。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会死吗?”
“能不能治?”
姒禾道:
“暂时不会死。”
“按我说的做,居家静养,不碰生水,少动心神。”
“我会留在镇上,布临时镇荒阵,压制地气侵蚀。”
“只要你们听话,就能稳住。”
有人连忙追问:“那以后呢?以后一直这样?”
姒禾垂眸。
“看我们能不能破局。”
“我们能破局,你们就能恢复安稳日子。”
“破不了,往后年年如此,村镇逐个荒芜。”
几人彻底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纷纷点头。
“我们听仙长的!马上回家闭门!”
一群人迅速散开,街道瞬间清净大半。
姒禾站在街口,心底毫无轻松。
这只是一个小镇。
天下百镇千村。
无数人,无人提醒,无人设防。
正在无意识,一点点被暗荒啃噬生机。
她抬手,再次接通萧清珩传讯。
“师兄。”
萧清珩声音即刻传来,冷静沉稳。
“你那边稳住了?”
“暂时稳住。”姒禾应声,“白溪镇戒严完成,水源封存,人员隔离有序。”
“但问题很大。”
萧清珩道:“你说。”
姒禾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暗荒渗透是全域同步,无死角,无规律。”
“不是单点爆发,是地气整体变质。”
“就算治好当下的人,只要人还在这片土地上,还在呼吸此地空气,会持续反复侵染。”
“治标不治本。”
“第二,人手缺口太大。”
“宗门外门修士太少,覆盖不了村落。”
“无数零散小村,无人管控,会变成最大隐患。”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姒禾停顿一瞬,字字沉重。
“祁逍隐匿在侧。”
“他不现身、不动手、不捣乱。”
“但他只要在暗处,我们所有布局,所有调度,所有防线,都是透明的。”
萧清珩沉默片刻。
“我知道。”
“这是他的棋风。”
“明处让我们守,暗处看着我们守。”
“看着我们疲于奔命,看着我们捉襟见肘,看着我们步步被动。”
姒禾冷声。
“他就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