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幻阵林地的一瞬,缠绕周身的虚妄滞涩终于尽数褪去。
清新的夜风穿林而过,吹散黏在衣袍上的妖雾,也吹散残留在识海深处的零星心魔余韵。
所有人脚步齐齐一轻。
方才那场惑心妖音带来的濒死沉沦,太过刻骨铭心。
哪怕此刻已经脱离幻境笼罩区域,众人心底的寒意依旧久久不散。
八名被心魔侵染过的弟子,脸色依旧苍白。
没人说话,只剩粗重低沉的喘息声,在寂静林间缓缓回荡。
经此一役,队伍里再无半分私心杂念。
什么功绩排名、什么强弱攀比、什么虚名风头,尽数成了可笑的虚妄。
在这片沉山死地、在百年沉积的幽暗妖局面前,他们这些宗门温室里的后辈,渺小得如同尘埃。
沈砚抬手擦去额角冷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望身后那片幽暗密林,眼底残留着深深余悸。
“这幻阵和妖音,根本不是寻常妖物能布出来的格局。”
寻常千年大妖,只会嗜血杀伐,戾气滔天。
可方才的布局,层层递进、步步诛心,懂人心弱点、懂道心破绽、懂修士执念。
太通透,太规整,太像正道之人的谋划。
绝非山野妖祟所能拥有的心智。
姒禾立在队伍最前,身姿静立不动。
自踏出幻境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始终锁定远处腹地翻滚的黑雾。
方才那一缕转瞬即逝的墨香,始终萦绕在她心底。
挥之不去,辨之不明。
腥臭妖气里,混着清雅墨韵。
一浊一清,一邪一正,极端相悖,却诡异相融。
从踏入这片山林开始的所有反常,在此刻渐渐串联成线。
妖潮有章法,幻阵懂人心,妖音诛道心。
步步试探,从不赶尽杀绝。
明明坐拥碾压全员的实力,却始终藏而不露,只用旁门杀局磨人心性。
不嗜杀,不暴戾,留生机,留余地。
妖性为恶,人性存善。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暗处相互拉扯、相互制衡。
姒禾眼底微光沉沉,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答案。
“不是野生古妖。”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冷静透,破开林间沉寂。
“是被囚在此地的、旧人。”
沈砚猛地一怔。
“旧人?”
队伍后方,林浩、周曼四人齐齐抬眼,满眼茫然不解。
什么叫旧人?
这片试炼山林,世代封妖,历来只有妖物盘踞,从无生人留存。
姒禾没有立刻解释。
她抬步,缓缓往前走出两步。
距离那片黑雾腹地更近一寸。
空气里浮沉的气息,分辨得愈发清晰。
浓重妖腥之下,那一缕书卷墨香,虽淡却稳,亘古不散。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断绝的正道灵力残韵。
苍老、疲惫、悲悯、压抑。
像是被封印地底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挣扎、不得解脱的残魂余息。
“青崖宗古籍有载。”
姒禾缓缓出声,字字沉落人心。
“试炼山脉地底,封有一桩旧厄。”
“百年之前,宗门曾有一位天赋冠绝世代的大师兄,名唤晏无疏。”
“修为通天,道心至正,是百年以来最有望登临仙途的奇才。”
众人听得心神俱震。
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青崖宗代代传颂的天骄无数,却从未有任何一堂课业、任何一卷杂谈,提过“晏无疏”三个字。
像是被宗门彻底抹去、彻底尘封的故人。
沈砚呼吸微滞:“古籍为何从未详细记载?”
“因为结局不可书,不可传,不可论。”
姒禾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沉重量。
“百年前,此地地脉崩裂,原生太古妖祸破封欲出,整片山河濒临倾覆。”
“彼时宗门长辈无力彻底镇压,妖祸漫天,生灵涂炭。”
“晏无疏以身殉道,自愿入地脉封印,以己身魂魄为锁,以正道道心为印,硬生生将滔天妖祸重新压回地底。”
全场死寂。
所有人瞳孔微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以身封妖。
这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里的殉道之举。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日日试炼的山林之下,竟沉睡着这样一位悲壮的宗门先辈。
周曼嗓音微哑:“既然是殉道功臣,为何会变成如今操控妖潮、布下杀局的存在?”
这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
至正殉道的先辈,何以沦为惑心噬道的妖局掌控者?
姒禾道出最终谜底。
“人魂封妖,妖性噬人。”
“百年封印,百年纠缠。”
“他以人身镇万古妖邪,妖邪亦以万古戾气蚀他神魂。”
“正邪两股力量,百年日夜撕扯,共生共存。”
“他人性未灭,妖性渐盛。”
“如今盘踞山林、布下试炼杀局、窥尽人心善恶的幕后存在。”
“不是妖。”
“是半人半妖的晏无疏。”
一语落定,尘埃落地。
所有反常、所有矛盾、所有无法解释的布局,尽数通透。
为何妖潮有章法?
因为操控者本是正道天骄,懂阵法、懂制衡、懂布局。
为何幻阵专诛人心?
因为他曾是修士,最懂修士执念、最懂道心破绽。
为何次次杀局都留生机、从不赶尽杀绝?
因为他残存的人性,从未彻底泯灭。
他在疯魔边缘,守着最后一丝悲悯与温柔。
沈砚心底又凉又涩,百般复杂。
敬佩、惋惜、心酸、惶恐,交织缠绕。
百年殉道,无人传颂。
百年噬心,无人知晓。
昔日冠绝宗门的天骄,最终落得人妖不分、正邪难辨、永囚地底的结局。
何其悲凉。
林浩垂落眼睑,从前所有狭隘攀比、浅薄执念,在此刻显得无比荒唐可笑。
他们在宗门争名次、争强弱、争浮华虚名。
而百年前,有一位同门前辈,以身殉山河、以身镇妖祸,被困黑暗百年,日夜受神魂撕裂之苦。
两相对比,他们的执念,渺小又可悲。
“他一直在试探我们。”林浩低声喃喃。
“是。”
姒禾颔首。
“妖潮、幻阵、惑心妖音,皆非杀招。”
“是试炼。”
“他被困百年,看尽人心虚妄、看尽世代更迭。”
“他在看后世宗门晚辈的道心。”
“看我们是否配得上青崖正道,看我们是否还守得住初心本善。”
“也在……找一丝解脱的可能。”
百年囚禁,百年折磨。
他早已生不如死。
残存人性不愿屠害同门后辈,滔天妖性却日夜逼他嗜血破封。
人妖博弈,自我拉扯。
所以他只能以这种方式,一次次试探、一次次观测。
期待有人能破他的局、解他的困、渡他的厄。
也期待有人,能彻底斩断他无尽的痛苦。
一念生,一念死。
全看后辈道心。
沈砚喉间发涩:“那他如今,还算善,还是恶?”
姒禾望着沉沉黑雾,轻声道。
“无善无恶。”
“只剩执念与苦难。”
“他是正道殉道者,也是山林厄难源。”
“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这世间最残忍的劫难,从不是正邪对立、敌我厮杀。
是自身分裂、自我拉扯。
是人要守正,妖要弑杀。
两念共存,永世不得安宁。
队伍一片静默。
风吹枯枝,簌簌作响。
百年秘辛破土而出,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从前只当试炼是历练、是考核、是争名逐利的舞台。
今日才知,每一次踏入这片山林,都是踏在一位殉道先辈的骸骨与苦难之上。
每一场妖战,都是他神魂撕裂的缩影。
就在众人心神震动、心绪繁杂之际。
侧边林间,那道素白孤影,终于有了细微动静。
萧清珩立在暗影边缘,百年不变的淡漠眼底,第一次浮起极深的沉色。
无人知晓,自踏入这片山林开始,他便隐隐感知到地底那缕残存的人魂气息。
同源道韵,同门残念。
百年前晏无疏留存的正道根基,与他的道心隐隐相契。
这也是他始终冷眼旁观、不肯全力破局、不肯彻底斩灭妖势的真正缘由。
他早已知晓大半真相。
知晓这不是妖祸肆虐,是先辈沉沦。
所以他不忍、不杀、不破全局。
只在必死瞬间,随手拾遗,救下一线生机。
姒禾余光淡淡扫过他的身影。
至此,她终于看懂萧清珩所有反常。
看懂他的疏离,看懂他的旁观,看懂他从不争锋、从不赶尽杀绝的分寸。
不是冷漠,是悲悯。
不是无能,是不忍。
两人道心依旧殊途。
她入世斩厄,直面对错,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