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潮散尽,山林复归死寂。
满地妖尸层层堆叠,腥臭血气混着浓重妖气,沉沉压在空气里。
方才那一场铺天盖地的绝境鏖战,看似落幕,却没有半分安稳的气息。
风是冷的,林是沉的,整片腹地气场依旧紧绷到极致。
仿佛刚刚褪去的不是杀机,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平静。
十人队伍散落站在尸骸之间,人人狼狈,人人脱力。
唯有姒禾,依旧稳稳立在战场中央。
她收剑归鞘,指尖轻轻拂过剑身残留的血污。
动作不急不缓,气息沉敛如初。
连续高强度破阵、逆潮、稳压全局,对她损耗极大。
只是她心性素来坚韧,从不将疲惫外露。
哪怕经脉深处隐隐酸胀,灵力透支过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不见半分颓色。
沈砚拄着长剑,缓缓撑起身形。
他浑身衣袍湿透,被冷汗、血水、尘土浸透,黏在皮肉之上。
每动一下,四肢都传来酸软脱力的钝痛。
方才为了守住左翼防线,他几乎倾尽所有灵力,此刻丹田空乏,连最简单的吐纳都有些滞涩。
他抬眼望向四周成片的妖尸,心底依旧残留着后怕。
“这波妖潮,根本不是试炼该有的规模。”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血战过后的粗粝。
往年十年一届的山林试炼,从未出现过这种集群式、有调度、有统筹的妖潮合围。
低阶妖物无脑嗜血,从不懂配合,更不懂诱敌深入、层层收割的布局。
今天这一战,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操控的棋局。
姒禾抬眸,望向腹地最深处那片亘古不散的黑雾。
黑雾依旧静静翻涌,不扩张,不收敛。
像一只蛰伏在黑暗深处的眼,静静俯瞰着下方这片狼藉战场。
漠然、冰冷、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
“不是妖潮异变。”
姒禾声音清淡,却字字透彻。
“是有人在借试炼布杀局。”
“幕后那只大妖,在用我们练局。”
沈砚心头狠狠一沉。
练局。
短短两字,道破所有诡异。
对方根本不在乎能不能一次性杀光他们。
它在试探、在观测、在摸清所有入山修士的底线、战力、心性、破绽。
方才漫天妖潮,不是杀招,是探招。
探所有人的深浅。
沈砚喉间发紧。
“它看清楚了我们所有人的战力?”
“大半。”
姒禾淡淡应声。
“弱者的怯懦、中庸的自保、强者的底线、全队的破绽。”
“一场血战,尽数暴露。”
“接下来,它就会针对性破局。”
暗处大妖有灵智、有耐心、有布局。
一旦摸清人心强弱、战力分层,后续每一次出手,都会直指死穴。
不会再铺张浪费、群潮乱攻。
只会精准挑破弱点、精准击溃人心、精准收割性命。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妖并不可怕。
有智、有谋、有耐心、懂窥心的妖,才真正让人无处可逃。
不远处,林浩、周曼四人靠着枯树干缓缓坐直身体。
四人皆是满身血污、伤口纵横。
方才贪生怕死、划水观望、心存侥幸的心态,在那场血战里被彻底碾碎。
此刻回想起来,后背依旧阵阵发凉。
若是方才姒禾没能及时逆势破局,他们四人绝对是第一批死在妖潮里的人。
没有战力、没有担当、没有拼死之心,只会观望苟活。
在真正的生死杀局里,最先殒命的就是这类人。
林浩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
方才慌乱躲闪、无力格挡、满心恐惧的模样,清晰映在脑海。
从前在宗门里的傲气、攀比、不甘、自负,此刻尽数荡然无存。
他一直自诩同辈第二,天赋不俗,心性过硬。
直到今天才彻底看清。
他所谓的过硬,只是活在安稳温室里的自欺欺人。
没见过血,没临过死,没熬过绝境。
稍微一点凶险,便能轻易击碎他所有道心伪装。
周曼垂着眼睑,脸色苍白。
她鬓发凌乱,脖颈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妖爪血痕。
方才被黑影妖祟近身、濒死一瞬的窒息感、恐惧感,直到此刻还牢牢缠在心底。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是侧边那道淡漠身影,随手一剑,替她挡下死劫。
萧清珩。
那个素来孤僻、冷淡、与世无争、从不参与纷争的顶尖同门。
从头到尾不入局、不援手、不站队。
偏偏在她最必死的瞬间,出手救下她一命。
没有理由,没有多余动作,救完即退,继续冷眼旁观。
让人看不懂,猜不透。
四名伤员慢慢聚拢过来,神色敬畏,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
他们是被保全的人。
若非姒禾全程死守、沈砚拼命扛线、阵型稳固不破,他们绝对撑不到现在。
一场血战,彻底重塑了所有人的心境。
队伍里再无人算计功绩、无人攀比强弱、无人私心划水。
只剩沉沉的谨慎与敬畏。
沈砚深呼吸几口,压□□内翻涌的气血。
“师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深入,还是原地休整?”
四周依旧是死寂山林,暗处危机未除,大妖潜藏未现。
他们此刻全员灵力损耗严重,大半人带伤,状态极差。
贸然继续深入,太过凶险。
原地休整,又怕暗处大妖趁机布局,再引杀局。
进退皆是两难。
姒禾目光扫过全场众人状态。
人人脱力,人人带伤,灵力普遍透支。
最好的选择,确实是短暂休整。
恢复些许灵力、稳住伤势、平定心神,再做打算。
但她更清楚。
暗处那只高阶大妖,最擅长窥心、最擅长拿捏人心弱点。
一旦发现他们心存疲惫、意图休整、心态松懈,必定会抓住破绽,发动第二轮针对性杀局。
它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不能久留。”
姒禾沉声开口。
“此地刚刚血战,血气冲天,妖气残留极重。”
“是最容易被锁定的死地。”
“停留越久,越容易被二次围堵。”
沈砚皱眉。
“可大家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住下一场大战。”
姒禾自然清楚。
她略一沉吟,快速定策。
“就地小休半柱香。”
“只调息,不松神。”
“稳住伤势、回补少许灵力,立刻转移。”
半柱香,是极限。
太短,恢复不足。
太长,凶险滋生。
刚好卡在最稳妥的临界点。
众人没有异议,纷纷点头。
此刻全队上下,无人再敢质疑她的决断。
方才那场逆势翻盘、绝境救世的实力,足以让所有人彻底信服。
无人不服,无人不从。
十人立刻分散落座,各自调息静养。
伤者压止血气,脱力者稳固心神,灵力空乏者缓慢吐纳回补。
林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众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黑雾隐约流动的轻响。
沈砚盘膝坐下,闭眼调息。
他一边缓慢恢复灵力,一边压低声音,轻声开口。
“师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只大妖的习性很奇怪?”
“它明明有能力瞬间聚拢更强妖潮、甚至亲自现身碾压我们。”
“却偏偏一直藏在暗处,只用低阶妖物消耗我们。”
姒禾微微垂眸,指尖轻抵膝盖,静心稳气。
“因为它不急。”
“它在等我们自乱。”
“高阶大妖,寿数漫长,心境沉稳。”
“它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它在等我们疲惫、等我们松懈、等我们内讧、等我们心生畏惧、等我们道心开裂。”
“人心崩,阵型崩,战力崩。”
“那时,它再出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全歼所有人。”
沈砚心头一震。
原来从始至终,对方的目标都不是肉身屠戮。
是窥心、磨心、破心。
击溃道心,比击溃肉身更彻底。
一旦修士道心崩塌,从此修行再无寸进,终生留下心魔破绽。
这只大妖,歹毒得远超想象。
它不止想杀人。
它想废了所有人的修行道途。
“它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沈砚低声道。
“嗯。”
姒禾淡淡应道。
“从未离开。”
从他们踏入腹地开始,那双藏在黑雾深处的眼睛,就始终盯着他们。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心一念,尽数被窥探。
没有任何隐秘。
林间风动。
极轻的气流掠过枯枝。
场边那道素白身影,依旧静静立在暗影边缘。
萧清珩孤身而立,不调息、不移动、不靠近、不远离。
他像是一株长在黑暗边界的孤松,恒久静默,恒久疏离。
方才全场血战、全员濒危、人心惶惶之时,他偶尔出手破死局。
战局平定之后,依旧退回旁观位。
不沾功、不沾恩、不沾人情。
周曼调息之余,余光一直悄悄落在他身上。
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个疑惑。
他到底是冷情,还是通透?
若是冷情,为何会在她必死瞬间出手相救?
若是通透,为何全程冷眼旁观同门死战,始终不入局相助?
看不懂,猜不透。
这人的心性,比腹地大妖更难揣摩。
姒禾视线淡淡掠过他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
她从不去揣摩旁人道心。
人人道心自殊,各行各道。
他观他的局,她守她的人。
无需相融,无需理解。
半柱香时间,转瞬即逝。
短暂调息过后,众人状态稍稍回暖。
虽未完全恢复巅峰,却已然稳住伤势,灵力不再空乏,心神不再涣散。
全队重新站起,整装列队。
林浩起身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语气诚恳,再无从前的攀比傲气。
“师姐,接下来怎么走,我们全听你调度。”
经历过生死,他彻底认清强弱、认清本心。
不再争虚名,不再赌傲气。
只求安稳活下去,走出这片深山。
其余三人也纷纷点头。
“全听师姐安排。”
姒禾颔首。
“休整结束,即刻转移。”
“不再深入腹地中心。”
“先横向绕行,脱离这片血气浓重的死地。”
此地刚刚大战,妖气、血气、死气交织,最易被大妖锁定。
必须立刻离开。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整装动身。
队伍调转方向,顺着枯林侧边,横向绕行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