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破晓,天光浅淡。
青崖宗中央演武场,数千名试炼弟子整齐列阵。
整片场地肃静无声。
没有私语,没有异动,只有晨风吹拂道袍的轻响,一遍遍扫过规整的队伍。
三日休整期满,山林试炼今日正式开启。
所有弟子早已整装完毕。
符箓、丹药、佩剑、护身法器一应俱全,没人敢在这种关头敷衍应付。
谁都清楚,这一次的试炼和往年截然不同。
山下妖祸横行,村落遭劫,边界妖气浓郁得压人。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历练,是实打实赌上性命的生死试炼。
高台之上,掌门端坐正中,几位执法长老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目光沉沉俯瞰全场。
整场氛围紧绷到了极致。
只待掌门一句令下,所有人便要踏出宗门结界,踏入危机四伏的深山。
姒禾立在弟子阵列最前排。
身姿挺拔,肩背端正,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
连日调息稳固,她的状态早已调到巅峰。经脉充盈,剑意沉敛,心境稳如静水,不起半分波澜。
她从来不会因为试炼将至而焦躁,也不会因为前路凶险而畏怯。
修道多年,她早已习惯直面劫难。
沈砚站在她身侧,站姿端正,心神却悄悄提着几分警惕。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试炼的水有多深。
外有躁动妖物,内有同门私心,暗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异动。
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演武场上的沉寂维持了许久。
掌门抬手,正要开口宣读最终试炼训令。
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凝在高台之上。
可就在这一刻,演武场最靠后的弟子队列里,突兀炸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起初只是两三声低低的抽气声。
转瞬之间,哗然四起。
动静蔓延得极快,从最后一排,一路往前,层层叠叠席卷整个演武场。
原本规整肃穆的队伍,瞬间乱了秩序。
无数弟子转头侧目,踮脚张望,目光齐刷刷钉死在山门通道的位置。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低低响起。
“来了!”
“是他居然来了?!”
“我真的没看错?他居然参加这次山林试炼?”
“往年再高阶的秘境试炼他都推了,这次怎么会亲自出山?”
议论细碎却汹涌,像一阵风扫过全场。
原本压得死死的氛围,彻底被打乱。
连一旁值守的执事弟子、外门长老,都忍不住抬眼望向山门方向,面露诧异。
沈砚眉头微挑,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顺着众人目光望去。
下一瞬,他眼底浮出明显的意外。
场内所有人的心神,尽数被突如其来的来人牵动。
姒禾本是目视前方,心境毫无起伏。
周遭所有喧闹、惊叹、异动,都无法撼动她半分。
可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太过统一,太过密集。
全场数千人,尽数为同一人失态。
她终于微微侧眸,淡淡抬眼,随意瞥了一眼山门通道。
晨光稀薄,落在山门石阶之上。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演武场。
青崖宗制式素白道袍,料子朴素,无纹无饰,却硬生生穿出了一身疏离清贵。
身形修长挺拔,步履从容不迫,每一步落地都稳得毫无声息。
黑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侧脸线条清冷利落,眉眼淡得近乎漠然。
周身气息极敛,看似温和无锋,可只要是青崖宗的人,一眼便能认出。
萧清珩。
整个青崖宗数万同辈弟子里,唯一能与姒禾战至平手的人。
没有其二。
宗门三年一大比,一年一小比,各类秘境擂台、师门考核、实战对决无数。
同辈之中,无数弟子拼命追赶姒禾的脚步,有人惨败,有人望尘莫及,有人拼尽全力也摸不到她的底线。
唯独萧清珩。
数次正面对招,次次平分秋色。
招式拆尽,灵力耗尽,剑意比拼到头,永远不分胜负,不分强弱。
他是宗门唯一能稳稳接住姒禾所有攻势、与其对等抗衡的存在。
可此人,素来孤僻寡淡,常年独居宗门最僻静的凌霄西峰。
极少现身人前,极少参与宗门聚众,不争榜单,不抢资源,不凑任何热闹。
寻常试炼、擂台比拼、门派活动,他几乎从不参与。
于同辈弟子而言,他像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和比武记录里的人。
遥远、清冷、神秘。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凶险倍增、死伤概率极大的山林试炼,他竟会亲自到场。
场中的骚动越发剧烈。
所有弟子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眼底全是震惊、好奇、亢奋。
“难怪今年试炼规格拔高,原来是萧师兄来了。”
“之前所有传闻都说他闭关不出,谁能想到他会来参加普通山林试炼。”
“这下真的热闹了,宗门两大顶尖全都在。”
“以往次次平手,这次野外实战凶险环境,总能分出高低了吧?”
“我压萧师兄胜,他藏得太深了,根本没人知道他真实底线在哪。”
“我觉得未必,姒禾师姐的杀伐剑意从来都是同辈无解。”
细碎的猜测与议论四下纷飞。
所有人心里都燃着一股强烈的期待。
这么多年,两人始终并列同辈第一,永远平手,永远不分高下。
无数人年年盼着二人分出胜负,年年落空。
如今同入一场试炼,野外实战、绝境搏杀,变数无数,极有可能彻底决出真正的高低。
萧清珩仿若全然听不见周遭的哗然。
面对全场瞩目,他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变化。
不骄,不躁,不惊,不喜。
目光平直淡漠,不扫人群,不看旁人,径自稳步走入前排弟子空位。
身姿端正,立地生根。
站定的那一刻,他视线稳稳落向前方高台,目光无波,不染分毫外物。
自始至终,他没有朝姒禾的方向看过一眼。
半点余光都无。
两人之间,隔着三名弟子的距离。
不远,却像隔着一道永世不相往来的鸿沟。
整个青崖宗都在拿他们二人比较,传他们是双生顶尖、同辈双绝。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彼此,形同陌路。
同宗数年,交集寥寥无几。
路上遇见,互不招呼。
宗门大比交手,只拆招式,不言一语。
无交情,无交集,无寒暄,无恩怨。
纯粹的同门陌生人。
旁人眼里的旗鼓相当、宿命对手,在他们二人这里,什么都算不上。
沈砚看着身侧师姐的侧脸,心底格外清楚。
师姐性子冷硬,向来无心攀比输赢。
可架不住全宗门上下,年年月月拿她和萧清珩对比。
此刻全场沸腾,人人期待双强对决,气氛热烈刺眼。
姒禾静静望着那道清冷孤挺的身影。
眼底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好奇,更没有半分所谓的争锋欲。
她只是淡淡看着。
看着全场为他轰动,为他沸腾,为他揣测输赢。
片刻后,唇角轻轻一动。
一声极轻、极冷的冷哼,自喉间溢出。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贴身而立的沈砚能够听见。
不是敌意,不是轻视。
只是纯粹的淡漠与不耐。
厌烦旁人无休无止的对比,厌烦这些无谓的争锋噱头。
修行是独行道,剑道是本心道。
何须找一个所谓对手,分高低、论输赢、博人眼球。
幼稚,且无谓。
沈砚闻声,心底了然。
师姐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对比。
别人趋之若鹜的双强对决,在她眼里,只是多余的纷扰。
“谁都没想到他会出山。”沈砚压低声音,轻轻开口,“往年再大的试炼他都闭门不出,这次偏偏来了。”
姒禾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
“与我无关。”
四个字,干净利落,彻底划清界限。
他来或不来,是他的选择。
他强或弱,是他的道。
从头到尾,与她的试炼、她的修行、她的道心,没有半点关系。
沈砚轻轻点头。
道理他都懂。
可整个宗门,没人能真正看淡这场双强同局。
萧清珩常年隐于西峰,实力深不可测,藏锋多年。
师姐常年稳于人前,杀伐果断,战绩耀眼。
一个藏,一个显。
一个寡淡疏离,一个冷硬端正。
偏偏实力均等,旗鼓相当。
这样两个人同入一场试炼,注定不可能平静。
高台之上,掌门与诸位长老神色如常,毫无意外。
显然高层早已收到报备,知晓萧清珩会参与此次试炼。
之前所有人的震惊,唯独他们早已知晓。
待场内弟子骚动稍稍平息,掌门终于再度出声。
沉厚的嗓音压落全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肃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