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禾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沈砚脸上的期待一下子僵住,眉眼耷拉下来,满脸不解:“师姐?为什么。”
“山林里面凶险未知。”姒禾语气平静,神态认真地同他解释,“你的术法根基尚可,但是实战厮杀的经验太少。跟在我身边,我一旦全力去对付高阶妖兽,很难时时刻刻分神护你周全。”
沈砚抿紧嘴唇,眉头拧起,声音压得带着点委屈:“我不想跟别的人组队。其他师兄,有的性子鲁莽,有的只顾自己立功。跟他们一组,说不定比跟着你还要危险。师姐,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我可以帮你警戒四周,帮你处理丹药符箓,遇上小妖,我也能够应付。”
“试炼不是儿戏。”姒禾的语调没有松动,“沈砚,不能凭着一腔意气行事。”
“可我不想和陌生人组队。”沈砚的声音低了些许,眼底透出几分执拗,“师姐,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任务我们大多一同完成。这一次试炼,为什么就不行?”
他往前半步,距离姒禾更近了些,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她。少年脸上写满不甘,又害怕师姐真的拒绝。
姒禾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软了一瞬。
她不是不明白沈砚的心思。整个青崖宗,沈砚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她之人。
只是山下妖祸汹涌,这一趟试炼,绝不会太平。她不敢轻易将唯一的师弟,拽进未知的险境当中。
广场上不少弟子的目光,都若有若无落在二人身上。
谁都知道姒禾厉害,不少人心里其实也想过来攀关系,希望能和姒禾结成一队,沾一份庇护。可慑于姒禾平日里冷淡疏离的性子,没人敢贸然上前搭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两名内门的男弟子一边说话,一边从旁边走过。
“听说了吗,边界那边,似乎嗅到了北荒的妖气。”
“北荒?那不是妖王祁逍的地界吗?难不成,那一位也过来了?”
“不好说。妖王神出鬼没,谁能摸清他的行踪。但愿试炼的时候,我们不要撞上这位煞神,碰上了,怕是连逃命都难。”
这几句话飘进姒禾耳中。
她眸光骤然一凝。
祁逍。
北荒妖王。
宗门卷宗之中无数次记载过这个名字。手上染了无数修士鲜血,妖族最为强大的存在。
姒禾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微微泛白。
沈砚也听见那一番对话,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低声对姒禾说道:“师姐,你听见了?若是试炼真的撞见祁逍,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立刻逃离。那妖王的修为,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够抗衡的。”
姒禾没有应声,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砚见她不说话,心里越发不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师姐?你在想什么?”
姒禾这才回过神,缓缓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她抬眼看向沈砚,神色恢复如常,“组队之事,我再想一想。明日上交名册之前,我给你答复。”
听见这句话,沈砚稍稍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一点血色。
“好。那我等你答复。”
高台上掌门又交代了几句试炼需要遵守的禁令:不得抢夺同门物资、不可残害凡人、遇到重大险情立刻捏碎传讯玉牌。所有规章一一说完,掌门挥了挥衣袖。
“今日训话到此,诸位散去。回去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卯时,于此地集合出发。”
说完,掌门起身,转身自高台后方离去。
高台之下,弟子们陆续散开。三三两两结伴交谈,谈论着试炼、妖物、组队,广场人声依旧喧闹。
不少人离开的时候,还会回头望一眼伫立在原地的姒禾。
姒禾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动身。风掀动她道袍的衣摆,猎猎作响。她抬眼望向宗门后山的方向,那一面石壁就在后山。
石壁之上,刻着她年少之时,亲手凿下的字迹:妖邪当道,必当斩除。
那是她的道。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动摇过分毫。
“师姐,回院落吗?”沈砚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姒禾收回目光,淡淡应了一声:“嗯。”
两人顺着青石台阶,沿着山道往内门院落走去。沿途不断有弟子向姒禾行礼问好。
“姒禾师姐。”
“师姐安好。”
姒禾皆是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淡淡,不倨傲,却也不会过分热络。
一路走过,等到甩开人群,山道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沈砚边走,一边忍不住继续开口:“师姐,方才掌门所说的妖物巧言惑人,我以前听师父讲过故事。有妖化作可怜女子模样,博取修士同情,转头便会趁人不备下杀手。妖,果然全然不可信。”
姒禾脚步顿住,侧头看向山道之下,云雾翻涌,遮蔽住山下凡世。
“世间万妖,当真无一善类吗。”她低声喃喃,像是问沈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砚一愣,错愕地睁大眼:“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卷宗记载,师长教诲,不都是如此吗?妖靠吞噬生灵修行,本性便是嗜血。”
姒禾垂了垂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茫。
“没什么。只是随口一说。”
她重新抬步向前走,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回去整理符箓与伤药。三日之后,山林试炼,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沈砚望着姒禾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师姐方才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他快步跟上去,跟上姒禾的步伐。
山风穿过林间,呼啸而过。
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宗门试炼,即将掀开命运的序章。
山下北荒的方向,遥远的黑云沉沉翻涌。妖王祁逍的名字,像一道无形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在青崖宗所有弟子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