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暗无天日没有阳光,里面都是杀人如麻的恶徒又或者堕入魔道的修士。
她也曾好奇魔君为什么要帮自己,那时魔君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后来羽熙才明白他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为的是将她培养成一把最锋利的,足以弑神的利刃。
在魔都修行的日子很苦,她每天都要杀人。
一群人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互相厮杀,像斗兽笼里任人欣赏的玩物,最后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继续待下去。
刚开始她也会害怕,但是手上沾的血越多她也就麻木了。
后来魔君时常会给她们下达任务,她又杀了很多人,很多无辜的人。
每天晚上她都能听见那些被她杀掉的人在她耳边哀嚎,诅咒。
就这样她撑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自己强大到可以完成魔君的计划,她才被允许来复仇。
可是她现在好累啊,为什么心会这么痛,比在魔都的日子还要痛上千万倍。
她开始怀疑,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摸样,真的值得吗?
羽熙终于伪装不下去,她瘫坐在地。
她望着羽婳的尸体,记起十二岁那一年,羽婳追在自己身后摔了一跤,膝盖流了血。
母亲知道后很生气,让自己跪在地上,狠狠用鞭子抽打脊背。
父亲在一旁一言不发,冷漠的好像一个陌生人。
只有羽婳,哭着喊着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母亲的腿,撕心裂肺的喊着不要打阿姐了,不要再打了。
那天她疼到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就看见羽婳跪坐在她的床前,眼睛肿的像核桃,她抽咽着还在说着对不起。
她心情复杂,第一次接过羽婳递给她的麦糖。
她嚼着,糖甜得发腻,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
羽婳急得大哭,她说“阿姐,你别哭了,下次婳儿会离你远远的,不会再连累阿姐受罚了。”
其时她想说不是的,是糖太甜了。
在魔都的时候她也给自己买过麦糖,但是吃下去是苦涩的,远远没有她给的那块甜。
如今回看,早已物是人非。
一滴眼泪措不及防的滑落。
羽熙愣住了,她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带着泪痕的脸。
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质问。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
羽婳死了你很难过吗?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你很伤心吗?
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被抛弃的那个夜晚你没有哭。
被无数刀剑一次次划破肌肤甚至差点贯穿你的胸膛,你也没有哭。
为什么今天你却流泪了?
一种异样的情感爬上心头,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一点点的啃噬自己。
按理来说她应该无比畅快,可是为什么她的心现在却在哭呢,那哭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胸腔。
她好像明白了。
整整几百年,她不停的厮杀,即使好几次濒临死亡她都咬牙撑了下来。
她的身体被魔气侵蚀到每个夜晚都在忍受钻心的痛。
就像是皮肉在一点点自己撕裂又愈合,然后不断重复。
真的,真的很疼。
但她做了这么多到最后竟然只是为了一句认可吗?
她幼稚的憎恨,企图在今日让抛弃她的家人,还有那些看不起她的族人们认可她的强大,为以往愚蠢的选择后悔。
从始至终,她要的不过是他们眼底的那一丝悔意。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从来没有成功过。
如果没有父母的偏心,那她与羽婳或许就是这世界上最亲,最亲的姐妹。
她崩溃的笑出声“哈哈……”
自己苦心经营的复仇戏码闹来闹去只是一场自我折磨的独角戏。
她什么都不曾得到,反而失去了世上唯一在乎她的人。
羽熙站起身,握住手中的簪子,暗红色的火焰蹿出。
不到片刻就它便化作灰烬,随风而去。
她撤下结界,踏过尸山血海,再也没有回头。
……
金陵正值雨季,没一会就下起了蒙蒙细雨。
羽熙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山野间,任由雨水打落在身上。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一处偏远的小镇,虽下着雨,但是街上仍然有很多行人,熙熙攘攘。
街边一个小姑娘卖着伞,她无聊的撑着下下巴盯着旁边的柳树发呆,然后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孤寂的身影。
她有些犹豫的咬着唇,思来想去还是抓起一把红伞朝那个身影跑去。
羽熙的衣摆被人抓住,她回头一看,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她把手中的伞递过去,嗓音甜甜糯糯的。
“姐姐,这把伞给你。”
“多少钱?”
女孩摇摇头“不收姐姐的钱,姐姐快拿着吧,不要继续淋雨了,会生病的。”
羽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突如其来的善意,沉默了一会还是接过了那把伞,她从兜里拿出一袋星石放到女孩手里。
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快回家吧,这里马上就不太平了。”
女孩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身影撑着红伞已消失在雨里。
临近夜晚,羽熙走出了金陵。
一个撑着白伞的男子已在前方等候多时。
羽熙将伞檐轻抬,目光落在陌生男子的身上,只用一眼她就知道了男子的身份。
“天上的人来的可真快,竟然派了太微神君来抓我,还真是荣幸。”
眼前的男人骨相清隽,自带疏离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黑发如寒丝,眉如远山寒雾,干净素雅,没有半分尘浊。
他的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威严“是谁在指使你?”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真的不知道,事到如今我没有骗你的必要”羽熙摊开手,神色调笑。
见太微严肃的很,羽熙干脆就不逗他了,她冷下脸“星域要完蛋了,你知道的吧”
太微没有回答,但是他握住伞柄泛白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焦急。
羽熙继续说了下去“现在的情况是不是邪神的力量躁动到连白玉京的那位帝君都要镇不住了?”
“魔都成千上万的魔修是不是已经杀到闻韶阙,导致伤亡惨重?”
“而我,彻底将朱雀一族送上绝路,还有青龙,玄武,白虎以及他们麾下的二十八宿的家族血脉被我砍断了一半,甚至连北斗,南斗的继承人也折在里面了。”
太微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羽熙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今天真正的任务是什么吗?”
“是杀上白玉京,然后”
“——弑神”
轰隆一声巨雷,乌云密布的天空被一道白光切割开来。
太微有些不解“你的修为明明只是渡仙境巅峰,尚未度过成神雷劫,如何弑神?”
羽熙忍不住笑出声:“太微神君,你怕是忘了,我们魔修可不用渡雷劫。”
她慢步走上前,凑到他的耳边“我们只要杀的人够多就行。”
话毕羽熙扔掉了手中的伞,她抬头望着天空,透过云层,凝望整个星域大陆之上,那座遥不可及的仙宇琼楼。
“你我终究要一战,杀了你之后我就要去白玉京,斩杀四象神君,到时候……”羽熙没有把话说完,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
“整个星域生灵涂炭,沦为炼狱。”
太微补上她未说完的话,也将伞放置一边,双方的灵力在空气中无声碰撞,其产生的能量波动足以撕裂时空。
不久以后雨停了,太微持剑跪地,浑身是伤,反观羽熙,整个人完好无损,最多只是脸上有一两道擦伤。
她指尖凝着一缕魔气,漫不经心的抵在太微胸前,漠然道“你的力量一半都不到,想必是损耗大量本源拿去填补闻韶阙的结界了吧”
她微微倾身,魔气顺着衣摆攀上他素白的衣袍,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只要你今日陨落于此,整个闻韶阙顷刻间就会被魔修踏成废墟。”
太微闻言无力的垂下眼眸反问道“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结果吗?”
羽熙微微一征,抵在他心口的指尖松动几分,眼中多出几分诧意,语气嘲弄:“为什么这么问?”
太微摇摇头,他目光带着一丝神性的柔和“你虽一身魔骨滔天,可道心深处并未完沦为恶念”
这句话狠狠地戳进羽熙的心,眼底翻涌着数不尽的痛楚以及那抹浓烈的悔,她的喉间溢出一声哑笑像是在嘲弄自己。
“但我已经杀了很多人,手中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这都不算吗?”
太微抬眼,那双清冷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她“世间万事,不过因果二字罢了”
“因果?”羽熙哼笑一声,收回了手。
她有些平静的在太微身旁坐下,怅然的望向远处,语气苦涩:“你知道吗,心中的恨困了我几百年,我每一天都很煎熬,可就在今天,我报了仇,亲手杀了我在梦中都恨的人,可我……”
“可我好像才明白,为了那点执念我错过了真正在乎的人,现在才想着回头,可惜为时已晚,终究是酿成大祸。”
太微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虽然白玉京上各脉家族皆受损,但是只要神君还活着,就一定能镇压此次暴乱,至少人间还能有一片清明。”
羽熙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太微神君,可否借你的佩剑一用?”
太微虽然不解但也没多问,老实的把剑从地上拔出递过去。
羽熙站了起来,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后她将剑刃抵在纤细的脖颈上。
她最后回头看了太微一眼,眉眼中是看透一切的释然。
“我这个人醒悟的太晚,虽然坏事做尽但也绝不甘稀里糊涂的受人摆布,我身上罪孽太多,恐怕下了十八层地狱都洗不清。”
蹉跎一生,不过竹篮打水。
执念罢了。
羽熙闭上眼睛,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不知道死后黄泉路上羽婳那丫头还愿不愿意再喊她一声阿姐。
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一眼落下不远处的太微身上,他惊愕的神情中带着无限的悲悯。
原来正直的神仙都是这样的吗,不管面对什么人,即使像她这样的恶人,还是会露出这种神情。
但是,请不要可怜我。
若能重来,她果然还是想做个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