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人多,拼桌的陌生人坐了一桌。祖父跟旁边的人聊起来,聊今年收成,聊县学里的学生,聊哪个村又出了个秀才。那人说,太平年景好,今年赋税也不重,日子过得下去。祖父缓缓点头附和:“是啊,最难得便是安稳二字。”
我埋头吃面,听着这些琐琐碎碎的话。谁家儿子娶了新妇,谁家老人过了八十大寿,镇上米价涨了两文,隔壁县闹了场小旱,可这边还好。全是小事,全是琐事,全是日子。
从前我总以为日子是熬的。日复一日硬撑,熬到月末交房租,熬到年末攒下积蓄,熬到孩子长大,熬到攒齐手术资费,熬到再也撑不住的那天才算尽头。
可他们说的日子,是过的。
桂花盛放,便熬糖桂花;春日将至,便裁制春衫;赶集顺路买一个糖人;秋收过后田里闲下来,邻里之间你借一瓢米,我还你一篮青菜。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也不需要有惊天动地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趴在祖父肩头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见祖父跟路上碰见的谁说话。
“林先生,你家这小孙女,养得真好。”
“嗯。”
“看这小脸圆嘟嘟的,吃得饱睡得香。”
“吃得饱。”祖父顿了顿,又说,“她呀,爱捏面人,捏得高兴。”
“哟,这么小就会捏面人了?”
“嗯。还捏得不错。”
祖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旁人听不出来的骄傲。
我在他肩头蹭了蹭,把脸埋进他衣领里。衣领上有皂角的味道,还有淡淡的墨香。风吹过来,田野里的稻草味、泥土味、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全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安稳稳的。
前世我活到三十岁,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天。
没有一个人用这般温和的眼神望我,没有一个人同我说话时刻意避开我的容貌,没有人扬起脸,笑着问坐在祖父肩头的我可想要吃一个糖人。
可今天我全都有了。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一个布摊的掌柜,一个面馆里拼桌的陌生人,一条街的人,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异样。
祖父说得没错,太平年景好,日子过得下去。
我想,我好像也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
就是一天一天过。想赶集就赶集,想捏面就捏面,春天来了做春衫,桂花开了做糖桂花。不急着攒钱,不急着修补容貌,不急着活成别人眼里体面的样子。
就这样过。
傍晚到家,二哥第一个冲出来,扒着祖父问我:“妹妹,你给我带什么了?”
祖父从布兜里掏出那个泥哨,递给他。二哥接过去一吹,呜的一声响,满院子都听见了。大哥从屋里出来,祖父又掏出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给大哥尝了尝,把剩下的塞到我手里。
“好吃。”大哥说。
我坐到院里的小竹椅上,小口啃着桂花糕,看着二哥满院子跑着吹泥哨,大哥坐在廊下翻读书卷。祖父换下长衫,端一杯热茶,静静坐在廊下纳凉。母亲自灶房走出,手中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暄软馒头,婶娘跟在身后,笑着说今晚炖了排骨。父亲自学堂归来,一踏进院子便扬声一句“我回来了”,转身径直朝内院走来寻我。
天边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和屋檐上袅袅的炊烟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我坐在这一团烟火气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我住的那个出租屋,窗外也曾有过一片晚霞。可我很少看。那时候我在赶单子,对着手机屏幕,灯光刺得眼睛疼。晚霞再好,与我无关。
而今,我方才知道。
晚霞,可以停下来静静观赏。
寻常的日子,也可以慢慢感受。
世间万般温柔,全都值得驻足细看。
我低头咬下一口桂花糕,清甜在舌尖化开,心底那团温热柔软,又厚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