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翻书页。”
胖子眨了眨眼,被夫子一戒尺敲在桌上,再不敢回头。
散学的钟声一响,大哥二哥片刻不敢耽搁,收拾了书篓就往回走。到家时刚过午时。一路上二哥走得飞快,大哥在后面一手扶着篓底一手护着篓盖,连声叫他慢点。
可家里已经翻了天。
母亲午时去抱我喂奶,掀开摇床被子,空的。她愣了三秒,又三秒,然后一声尖叫穿透了整个林家大宅。
“晚晚——”
二婶把灶上婆子全叫来问,下人们分头去村口、河边、祠堂后面找。母亲哭得站不住,父亲脸色铁青,已经让管家去县衙借人。
院门“吱呀”一响。
正午的阳光从门洞里灌进来,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光里。二哥背着鼓囊囊的书篓,仰着一张晒得红扑扑的圆脸,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爹、娘,我们回来了。”
半刻钟后,堂屋明亮肃穆。
书篓放在正中间,我躺在里面,小脸被风吹得微微泛红,正饿得哼哼。母亲一把将我抱出来,解开襁褓一看,尿布早就湿透了。她又气又心疼,眼泪掉在我脸上,烫得我缩了缩脖子。她赶紧把我抱出来交给婆子去里屋给我收拾。
父亲脸色黑得能滴墨,指着两个儿子:“说,怎么回事?”
二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不带妹妹就出门……”
“……”
“不是!我不该带妹妹出门!”
父亲看向大哥:“你呢?”
大哥垂着头,脊梁却没弯:“是我没拦住二弟。书篓是我裹的,路上也是我扶的。妹妹饿了,是我喂的奶壶。唯独换洗……是我疏忽,没想起来。”
“你——你明知不妥还跟着胡闹!都去祠堂跪着!今晚不许吃饭!”
两兄弟正要从地上起身。
就在这时——
“哇——”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炸开。我哭得惊天动地,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外涌。婆子刚换了尿布,还没包好,只得匆匆裹起来抱着哄,我却盯着外间堂屋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走进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好一会儿。
“晚晚……是不想让哥哥们去跪着?”
我的哭声立刻停了。
母亲接过来把我抱到堂屋门口,让我看着还在地上跪着的两个哥哥。我“啊啊”了两声,眼巴巴望着他们,又扭动着找父亲。
满堂寂静。
父亲盯着我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看了许久。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哥俩挥了挥手。
“……起来吧。下不为例。还有,以后要带妹妹出门,必须报备。”
二哥“腾”地站起来就往我身边跑,被母亲一把拦住:“先去洗手!”大哥默默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拿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妹妹,”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
那天午后,我被母亲重新洗了澡、换了尿布、喂得饱饱的,放在摇床里午睡。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祖父的声音。
“听说两个小子把晚晚背去学堂了?”
父亲在解释什么。祖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我林家的种,胆子不小。”
“爹,您还夸他们——”
“该罚的罚了,该记的记着。”祖父顿了顿,“往后他们再去学堂,若想带晚晚,你媳妇跟着一起去。在旁边看着,别让丫头受委屈。”
“您这是……”
“我说了,阖家偏爱。不是关在屋里偏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祖父就敲开了儿子儿媳的门。
“把晚晚给我抱抱。”
他抱着我出了内院,一路走到村口。老伙计们远远看见他怀里抱着个襁褓,都围上来。
“老林,这是……又抱出来了?”
“嗯。”祖父把襁褓略略放低,好让他们看清那张小脸。
“哎哟,又胖了!”
“比你家那几个小子强多了!”
祖父“哼”了一声,胡子一翘:“那当然。我林家的孙女,自然是最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我正冲他“啊”了一声。老先生脸上那点矜持再也端不住,笑出了一脸褶子。
“走,跟爷爷赶集去。”
秋日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他的白胡子染上一层暖金。老伙计们在后面追着喊:“你慢点!抱稳了!”
祖父头也不回:“我抱得稳着呢。比你们抱孙子稳多了。”
我躺在他臂弯里,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又看了看祖父那张满是皱纹却笑得十分得意的脸,心里那团温热的棉花,又厚了一层。
前世没有过这样的早晨。
今生,我三个月大。
有了两个偷我带我去学堂的哥哥,和一个抱着我满村炫耀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