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三日,洗三礼成。
祖父一句“阖家偏爱”,便定了我往后余生的底气。满堂人声温柔,我被裹回崭新的襁褓,在母亲身侧安稳睡去。
岁月温缓,转瞬便是数月光景。
婴儿的日子过得飞快,每日吃睡交替,被抱来抱去。视线从最初只能看清眼前一片,渐渐能分辨近处亲人的眉眼轮廓。我也渐渐明白,我可能眼睛没病,是还没长好,这也让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大哥林珩放学归来总先净手才肯碰我,二哥林瑾则每次都急吼吼冲进来,被母亲拦着去洗手,急得直跺脚,却也从不曾违逆半分。
祖父最常抱我。他每日授客归家,第一件事便是到内院坐坐,把我抱在膝上,拿书卷挡着阳光,有一搭没一搭跟儿子儿媳说些闲话家常。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低头看我,看着看着,便独自眉眼弯弯,低低笑出声来。
我发现一件事,每当祖父抱我出门,遇着村中老友,说话声音都会比平时高些。藏不住的骄傲,直白又可爱。
邻里笑着打趣:“老林,又抱着你家宝贝孙女出来晃悠?”
祖父淡淡应声:“嗯。”
“瞧着真灵气俊俏,真是好福气。”
他下巴微扬:“那当然。”
三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笃定万分。数月大的婴儿能看出什么俊丑,他偏要说得板上钉钉。旁人笑他,他也不恼,抱着我大步走开,胡子翘着,一脸得意。
日子安稳温热,直至一个深秋清晨,发生了一桩闹遍整院的趣事。
那时大哥八岁,二哥六岁,族学还未建成,在邻村借读。每日散学归来,两兄弟必先到内院找我。大哥讲学堂见闻时总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二哥则连说带比划,恨不得把整间学堂搬到我面前。
“妹妹我跟你讲,今天先生夸大哥了!说大哥是县学的好苗子!”
“妹妹你都不知道,张家那个胖子背不出书被罚站,他站在门口哭了一下午,哈哈哈!”
我躺在摇床里静静听着,心底漫开一片酸涩的暖意。
前世的我,从未踏入学堂半步。
养父教我认字,是养父拿着木炭,在粗糙青砖上一笔一画教我横竖撇捺。往后自学识字,全靠一本路边捡来的破旧字典。再后来有了儿子,我每晚陪他写作业,自己坐在旁边捏面人,默默陪着他熬尽长夜。
那时心底藏着一个卑微又遥远的念想,等攒够积蓄做回正常人,便去上一回夜校。后来钱没攒够,人先没了。
而今的我,不过三个月大,便被人间最纯粹的温柔团团围住。
“妹妹妹妹,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二哥趴在摇床边,下巴搁在沿上,“你长大了我带你去学堂!学堂可好玩了!”
“二弟,妹妹才三个月,哪听得懂这些。”大哥无奈。
“妹妹听得懂!你看她眼睛,她一直在看我!”
我确实在看他,还心有向往。
二哥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忽然亮得不太对劲。
“哥。”他喊。
“嗯?”
“张婶子把她家闺女用布兜挂在胸前,带她去赶集了。”
“……”
“咱家妹妹也能去学堂!我把书包腾出来,铺上褥子,妹妹放里面,我背着——”
“二弟。”大哥的声音沉下来,“路上要走小半个时辰。”
“我会走慢点!”
“万一风吹着了——”
“我用厚褥子裹!”
“万一饿了——”
“我带奶壶!”
“万一……”
“哥!”二哥急了,指着我,“你看妹妹!她在笑!她想去!”
我没笑。但我的眼睛确实一直睁着,黑亮亮地看着他。
大哥沉默了很久。他看看我,又看看二弟。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只去一上午。中午散学就回来。不许待到下午。”
“好好好!”
“你背,我裹。路上我走后面扶着。”
“嗯嗯嗯!”
第二天天还没亮,待照顾我的婆子给我换了包被,喂了奶。大哥便净了手,用细棉布把我又裹了一层,只露出一张小脸。二哥把书篓腾空,底下铺了两层褥子,两侧塞了软布,把我放进去摇一摇,稳稳当当。大哥又在篓盖上系了一块薄布,遮光挡风,留了一条缝透气。
“你别跑,走稳。”
“嗯嗯!”
“过桥的时候慢点。”
“嗯嗯!”
“到了学堂先别进去,在门口等我。”
“嗯嗯嗯!”
那是我第一次出门。
深秋的天是浅浅的蓝,几丝薄云,有鸟飞过。我躺在书篓里,从篓口那条缝里看见大哥走在左侧,一手虚虚扶着篓底;二哥走在右侧,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田埂两旁的稻子已经割了,只剩短短的茬,远处有山,近处有风。
学堂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夫子讲《三字经》,我就躺在书篓里听。声音隔着篓壁传进来,闷闷的,但一字一句都听清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养父教过这两句,后面含含糊糊,现在全听到了。
中间张家那个胖子回头看了一眼,好奇道:“林砚,你书篓里装了啥?”
“书。”大哥面不改色。
“书怎么会动?”